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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惡魔1(花街十二少)拓人

冰山惡魔1(花街十二少)拓人著 情牽十二世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確實是亙古不變的定理哪!   自秦朝統一天下,後來因暴政被推翻後,天下又陷入了群雄爭霸的混亂局面,其中以漢王劉邦和西楚霸王項羽的勢力最為龐大,兩方不時在戰場上兵戎相見,迂迴鬥智更是常有的事。   話說到這兒,您知道打仗最需要什麼嗎?   會帶兵的將領?沒錯!楚、漢各有一名仗打得嚇嚇叫的強將──秀將軍和段將軍。此兩位將軍皆為智勇雙全之士,三不五時就在戰場上相見,打著打著,竟由「敵人相見份外眼紅」變成「英雄惜英雄」,然後,不該發生的就發生了……   「你這麼晚找我出來做什麼?」秀將軍一臉怒意地問道。   這姓段的究竟在想什麼?對他欣賞歸欣賞,但他們倆是敵人耶,居然常常把他叫出來聊些有的沒的,要是被人看到,肯定以為他要叛變,到時跳一百次黃河也洗不清。   「也沒什麼。我是想,我們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如……」段將軍傾身在他耳邊說完未竟的話。   轟──不知是因段將軍不期然的貼近還是被他的話氣到,紅雲從秀將軍的耳朵炸開,一路爬上了雙頰。   「你在說什麼鬼話!手牽手一起隱居山林?啐!說得好像我們是情人一樣,你該不會是打仗打昏頭了吧?」   「噢!你真是太傷我的心了。我這一片真心明月可鑒,說的更是肺腑之言,你怎麼可以質疑我對你的一片癡心?」段將軍雙手摀住胸口,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語氣卻輕佻得可以。   秀將軍撫了撫手臂上站起來的雞皮疙瘩,「你少在那邊作戲了!說!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說到目的嘛……只有一個。那就是:我愛你,生生世世。」段將軍的表情在瞬間變得正經,話中更充滿誓在必得的霸氣。   「你想騙誰啊?我們不僅是敵人還同是男人,你會愛我?笑話!」   「那我們來打賭,若我可以證明我能愛你生生世世,你就要卸下將軍的身份隨我隱居山林,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你敢嗎?」   秀將軍心中暗想:這根本是穩贏的嘛!未來會發生的事哪有可能現在證明?   「好,我賭了!」   誰知,此時一道蒼老的聲音倏地響起:「我能不能參一腳?」一位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白髮老翁一臉興致勃勃的模樣,道:「是這樣的,我方才不小心聽到你們的賭約,正巧我會一點窺視未來的法術,我可以讓你們看看未來,但你們要讓我做莊哦!」   說完,也不等段、秀將軍有所反應,白髮老翁便施法讓湖面顯出兩人未來十二世的影像──   唐朝 洛陽   花街幕後老闆「焰神」紀青焰愛上小侯爺玄烈   唐朝 長安   花街「棲鳳樓」代理樓主「長樂公子」楚羿愛上柴房裡的階下囚言宇軒   唐朝 長安   花街花魁「水月鏡花」於曉頡愛上長安巨賈私生子飛羽   宋朝 揚州   花街「媚藥發明家」懷真愛上未婚「妻」富家少爺樓心月   明朝 廈門   花街青樓老闆「笑面虎」莫昭塵愛上海寇頭子陸麒   明朝 杭州   喜好男色的北方富豪「憐袖王爺」朱玉棠愛上花街「淚姬」憐兒   公元一九九一年 英國 倫敦   花街「怪客」辛伯愛上「布藍登集團」負責人義子萊恩   二十一世紀 意大利 威尼斯   花街超級紅牌「獵豹」裡歐愛上服裝設計師朱瑞安   二十一世紀 法國 巴黎   花街俱樂部首席男招待「冰山美人」冰緁愛上俱樂部負責人亞海   二十一世紀 美國 舊金山   花街皮條客「牙皇」尹若愛上華裔金主杜皇羽   二十一世紀 美國 紐約   花街黑道老大「碧眼白虎」軒轅琥愛上臥底警察凱薩   二十一世紀 日本 東京   花街同性戀偶像「花見」櫻野攸己愛上國際名攝影師武晃傑   讓段、秀兩位將軍看完卿卿我我、幸福美滿的十二世後,前來攪亂一池春水的老翁趁他們倆仍怔愣之際,和來時一樣突地消失,只留下一堆震撼。   「嘿嘿,我贏了!願賭服輸,你可別想賴掉。」首先回過神的段將軍臉上有掩不住的得意,大手不再按捺地摟上秀將軍的腰。   「我……」   秀將軍兀自在心中哀歎「今日不是賭博日」,完全沒注意到段將軍的「魔掌」已爬上他的腰,樂得段將軍盡情享受「得來不易」的嫩豆腐……   就這樣,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兩位將軍卸下戰甲,攜手隱居山林去也,從此再無兩人消息。   楚漢之爭有可能因為兩位將軍退隱就不打了嗎?用膝蓋想也知道不可能!   僵持數年的楚漢之爭在漢王劉邦的知人善任和西楚霸王項羽的大意下畫下了句點,自此開始了漢王朝的天下……   第一章   越是難以到手的東西,越能誘發人的貪婪之心。   慾望既起,就是永無止境的追逐,直到獵物到手。   尤其夜,最是能撩動人狂亂的貪慾……   ***   法國 巴黎   舉世聞名的花都巴黎,正如她那錦上添花的美名一般,是個充滿優雅夢幻的綺麗都市。   在這充滿浪漫氣息、令人嚮往的城市深處,自然也有著滿足人們天性需求的美夢天堂──花街。這是個無論是男人或女人,均能在此找到實現幻想夢境的理想之地,即使那僅止於一夜的朝露幻境。   沿襲著百年來古典的傳統,這裡是既美好又殘酷的地方。   現實與夢境交錯,當人們踏入這處既是世外桃源,卻又暗潮洶湧的矛盾之地,總夢想著自己能成為這條街上的傳奇。   而傳說,是為的確存在的人物創造的。   在這條總是有無數人追求夢想,最後卻失意墮落的無情街道,居住著一位同時享有盛名與榮耀的花街佳人。   提到「沉醉夜色」的「Cool beauty」冰山美人,沒有人不曉得他的存在。   正如同那些為他瘋狂癡迷的女性顧客賦予他的名號一般,冰冷和漠然是他唯一的待客之道。   身為一名俱樂部專屬的Host(男接待,意似男公關),他理應以親切及以客為尊的態度服務來店消費的顧客;然而就像是上帝特准的恩寵般,他的冷漠和孤傲是被這條有著嚴厲法規的街道默許的。   在這間從業人員淨是俊男美女的高級俱樂部裡,即使眾所公認在此工作的女公關們,是整條花街上素質最高尚、水準最完美的,仍是沒有任何人對一名男性擁有「冰山美人」這個稱號有所異議。   當然,他得擁有一副顛倒眾生的容貌是理所當然的,這是招攬顧客的最基本要件。   可是,如果只是擁有好看的外貌,就想在這條明爭暗鬥的花街上闖出一片天,不啻是天方夜譚。   性格上的魅力,這是「沉醉夜色」的「冰山美人」之所以能在這裡叱風雲的主因,也是讓數不清的女性為他花上大把大把鈔票,卻仍得不到一個慇勤的響應也心甘情願的理由之一。   彷如高掛天邊的銀月般冷艷而難以親近的銀髮與銀瞳,那全然屬於黑夜的美貌,讓人縱使在明亮的大太陽下,也會聯想到月光。   而和這副冰冷美貌映襯的,是他那冷峻的個性。   不說甜言蜜語、沒有溫柔微笑、更不執著於任何事物的冷淡態度,是擁有Cool beauty稱號的冰緁。督鐸。克勞蒂爾一貫的處事原則,更是讓許許多多女性顧客趨之若鶩、愛不釋手的原因。   並不是每一位美形並擺酷的牛郎都能如此成功,這世上,就是有那種特別受到眷顧的人。   毋庸置疑地,冰緁。督鐸。克勞蒂爾即為最佳代表。   然而,有幸一親其芳澤的人卻是少如鳳毛麟角,因為沉醉夜色是一家有著悠久傳統歷史,和高門坎要求的高級會員制俱樂部。   在這裡,並不是由顧客來挑選俱樂部,而是由俱樂部來審核顧客的條件。   單只是有錢是不夠資格成為其會員的,若非政商名流的引薦,或經其會員的介紹,一般缺乏背景的富商也只能望著它乾瞪眼。   在持有資格的嚴格把關,和經營者的高明手腕經營下,獲得沉醉夜色的會員證,無疑是一項難能可貴的殊榮;這使得眾多有權有勢的名流用盡各種手段並處心積慮,就只為了想得到出入此地的金卡。   能在此夜夜笙歌成了能彰顯身份地位的表徵之一,汲汲營營地只為取得這張通行證的權貴多如天上繁星。   總而言之,說沉醉夜色是一處充滿傳奇、特權與美夢的天堂,是一點也不為過的。   ***   「這與我何干?」   怒氣沖沖地瞪著眼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亞海。讓。凱提尼。赫因斯茲眥目欲裂地站在有著古典壁爐與裝潢的奢豪書房中問道。   「所以說,赫因斯茲先生,您是目前唯一能繼承這間俱樂部的人選。」中年律師陪著滿滿的笑臉,耐性十足地再次說明:「我剛才不是已經再三解釋了嗎?」   「我不也說過好幾次「敬謝不敏」這句話?」他不服輸地再吼回去。   開什麼玩笑!   就為了這種無聊的繼承權要他離開工作崗位?   那混帳老頭,還不如死了算了!   嘴裡唸唸有詞地罵著,亞海極為光火地把手上的文件往書桌上一扔。   本來以為那通催促電話是因向來健朗的父親出意外,才會要他匆忙趕回這個他原本不準備再踏入的宅邸;豈知在他立刻拋下手邊的工作、馬不停蹄地趕回來後,等著他的竟是這種讓人簡直要氣到吐血的事情!   一向健康得連感冒病毒都難以發揮效力的父親還是健壯如昔,只不過因為倦於工作,擱下一張留書就去實現他雲遊四海的夢想。   他是無事一身輕地走人沒錯,但被留下的人就得無端捲入這混亂之中。   留書中,他指定要由直系親屬來繼任家族連鎖經營中最成功的俱樂部沉醉夜色。就因有這特殊的指定,所以如果無法找到適任者,它就只有面臨被迫關閉的命運,因此負責的律師才會急急找來委託人的兒子。   假如留書並沒立下這則但書,或許還可以找赫因斯茲家族的其它旁支來擔起這個任務,而且相信不論找家族中的任何人,都會萬分樂意接手這個重擔。   尤其說到沉醉夜色這家店,雖然他對家族事業毫不關心,但也知道這是所有相關企業中經營得最成功的。   包括幾位叔父和姑姑,都曾向父親表達過強烈想經營此店的意願,只是不幸皆遭打回票。   但不管如何,這家俱樂部是打從他還沒出生就聲譽卓越,而且名望一直到今天都還如日中天。   既然想維持這得來不易的榮耀,就該找個有能力和意願的人。   偏偏……   可惡的死老頭!   亞海忍不住握緊雙拳,大有一副想找人發洩一下心中怨氣的模樣。   父親明明知道他就是厭惡經營這種「服務業」,才會逃到大學去,並選了計算機軟件工程這種和家族企業扯不上任何關係的科系,他卻還……   思及此,他不由得怨歎起自己什麼樣的家庭不生,好死不死就生在這種有百年家族企業歷史的家門裡,才會想逃都逃不掉。   他搞不懂做這個行業有什麼好驕傲的,但家族裡除了他和兩位親兄姊外,所有的成員都似乎以此為榮。   不是說有悠久優良的傳承就一定是好的。   雖然他這麼認定,但泰半家族成員並不贊同他。   不過,說到繼承人的資格,符合直系親屬這項條件的可不只他一人才對,但為什麼在這間豪華得過火的書房裡,他找不到其它熟悉的臉孔?   「我大哥呢?」他狐疑地四處張望著。   說到繼承權的問題,第一個適任者也不該是他,而是那位長他五歲的哥哥。   「據可靠消息說,莫門現在正在亞馬遜叢林中探險,我們這邊雖然傾盡全力,但還是一直聯絡不上他。」中年律師平靜地解釋。   豈有此理!找不到也得繼續努力才對,怎麼一副就此放棄的樣子?   不過,那個有嚴重流浪癖跟冒險狂的大哥,的確很可能跑得不見蹤影就是。   「那我姊姊呢?」雖然大哥音訊全無,但繼承權也不該輪到他頭上,因為他還有個大他三歲的姊姊,而且可沒玩失蹤遊戲的興趣。「那死老頭子的留書上,該不會註明因為她是女性,而否認她的繼承權吧?」   雖然老頭做事向來我行我素,但他應該不是個會拘泥於這種問題的人。   「凱羅琳絲現在正參加一項由NASA主辦的太空實驗,這個實驗估計一共要停留在太空站中五年,今年只是第二年而已,所以無法要求她中途為了繼承權的問題回地球上來。」律師再次專業地說明。   所以他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因為我逃不掉,只好自認倒霉嗎?」亞海禁不住吊高雙眼。   什麼跟什麼呀?   就因為老哥跟老姊逃得不見蹤影,他就活該被捉過來受此磨難?   「告訴你,我才不想做什麼店長,更別說是這種「服務業」!老頭早知道我對這行沒興趣,留這種話分明是想誆我!」   又不是唯唯諾諾的小狗,他才不想這麼簡單就認命。   反正只要他堅持自己的立場,也沒人能強迫他頂下這個責任。   亞海瞪著眼前圍繞自己的中年律師,和幾位他不認識但應該是店裡主管的人猛看,氣勢可不因人數單薄而減弱。   他的極力反抗終於讓一直保持專業微笑的律師面有難色。   能繼承這家肯定能名利雙收的俱樂部,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怎麼會有人如此不屑一顧呢?   帶著這樣的困惑,中年律師仍盡責地進行說服工作。   「可是您要是不繼承的話,沉醉夜色很可能因沒有負責人而面臨強迫關閉的命運。」   「那剛好,反正我一點也不想成為什麼負責人。」他不在意地哼了聲。   「但請您替在此工作的員工想一想,要是這間店沒了,可能有超過一百個家庭將陷入困境。」   「工作再找不就有了?」   「公關們也許還好,但有不少業務員卻因涉及某些商業問題,無法輕易地再找到其它工作。」   「這種事……」我也幫不上忙呀!   亞海本想這麼回復,但在出口前及時吞了回去。   的確,只要他點頭,犧牲他一人,所有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也就不會有害人失業之嫌了,可是……   「赫因斯茲先生。」眼前一名一直一言不發,但看來相當穩重成熟的壯年男子站了起來,恭敬地開口:「敝姓康沛,是沉醉夜色的經理。我知道突然要您面對這種問題是太急促了點,而且也不該勉強您接受,但還是希望您能多考慮一下,再做最終決定。」   同樣西裝筆挺,但比起那個開口閉口就要他答應繼承,然後一副恨不得盡快結案的律師,這位三十來歲的店經理表現出來的從容與尊重,立即贏得本來一肚子火的亞海的好感。   搔搔頭,他對自己先前的反應過度有些不好意思。   不管最終他願不願意接下這個任務,他都沒必要氣得大動肝火才是。   「我倒也不是……」話還沒說完,明明什麼聲響都沒聽到,他卻不由自主地回頭看向門扉──   ***   那是一種很清晰的震撼感。   書房內所有的人也在同時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瞬間變得鴉雀無聲,看來他們也和他有相同的感受。   和視覺同時感受到的,是一股強烈到令人無法忽視、彷彿火山爆發時的岩漿所產生的高熱存在感。   就在門口,一個有著一頭彷如月色般銀髮,和魅惑得讓人移不開視線的銀眸男人正斜倚在門邊。   冷艷得令人動彈不得的水銀色瞳孔純淨得彷彿無機質的物體,完美地襯出那端整得讓人不由得失神的無瑕容顏;連一絲表情都吝於給予的俊逸臉龐,宛如夜半綻放的曼陀羅般,散發著引人墮落的美艷。   那是一張俊美得不該存在這凡間俗世的容貌。   而且,在他身上完全感覺不到一絲人類的溫度,圍繞在他身邊的氣息,冰冷得彷彿高掛在天際的銀月。   然而,就是這種異樣的感覺,深深吸引眾人的目光。   無法掩飾自己受到的衝擊,亞海驚愕地睜大雙眼,失禮地瞪著眼前彷彿從畫中走出來的男人。   不發一言地,男人雙手在胸前交叉環抱,向前一步將寬大的背部靠在門框上,然後面無表情地環視房內的人。   那是種壓倒所有人的氣勢,讓人不由得噤若寒蟬,卻也同時瀰漫著一種被迷惑的恍惚。   那是不矯飾的華奢,與若無其事的美麗,更甚者,是冷漠的艷麗。   從他身上感覺到一種近乎中性的魔魅,注視著眼前駐足的男人,亞海受到一股難以形容的震撼。   不屬於凡間的聖潔存在。   他口乾舌燥地嚥了口唾沫。   房裡沒有人率先從這種弔詭的氛圍中清醒,也沒有人移動或發出聲音。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你是沒膽子接嗎?」淡淡地,男人發出嘲弄般的微笑,譏誚地看著亞海。   那是低沉深遠且近乎透明的音質,清澈而聖潔,卻平板得教人聽不出任何感情。   男人形狀姣好的唇雖然微微勾起,譏諷的聲音裡卻缺乏抑揚頓挫。   而原本冰冷到讓人感覺不到一丁點生命氣息的俊俏臉龐,在加入一絲惡意的諷笑後,總算增添了一點人類的感覺。   只是,那高潔得令人不禁輕顫的嗓音,仍是冷得教人如置身冰天雪地中。   「什麼?」亞海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也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更不確定他的話是否是針對自己而來。   「還是沒信心,怕自己做不到?」男人又嘲諷地問道。   這回亞海總算回神了,但還是愣了愣,才意識到他是在對自己說話。   「你是什麼意思?」   也不知是沒注意到還是刻意忽視他的反問,那一進門就奪去所有人目光的銀髮男人譏笑地哼了聲,用著他那令在場所有人著迷的聲音,緩緩地,一字一句地朝著眉頭逐漸緊蹙的亞海道:   「只不過為了接不接任負責人這種小問題,你需要考慮這麼久?」   這會兒不用他費心說明,亞海也理解到他話中的涵義了。   莫名其妙!忍無可忍地,一股怒氣衝向他心頭。   一個局外人知道什麼?壓根兒不曉得前因後果,他憑什麼在旁邊大放厥辭?   前一刻的恍惚簡直像是騙人的一樣,這一秒鐘亞海的腦海裡只充斥著對這個滿口自以為是言語的闖入者的不滿。   「這關你什麼事?」他的語氣不由得沖了起來。   根本是個無法體會他人感受的人,就不要在那邊說得好似什麼都瞭解似的。   那雙有如水流般透明的銀色眼瞳直直盯著自己,亞海抬起頭來想瞪回去,卻被那冷酷的眼神看得渾身打顫。   那眼神像是被放在櫥窗中販賣,穿著蕾絲邊禮服洋娃娃的玻璃眼珠一般,教人完全感受不到一絲溫度。   亞海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被緊緊地鎖住,完全動彈不得。   使勁咬住牙關,他不想讓這個無禮至極的擅闖者看出他的退卻。   也不知在想什麼,男人撥了一下自己飄散到眼前的銀色髮絲,忽地做出一個令他措手不及的舉動──   他向他走來。   ***   忍住!亞海在心底重複這兩個字,強迫自己停留在原地。   他不想在這一出現就惹毛自己的男人眼前退縮,雖然他越來越靠近他時,他幾乎快忍不住向後退去。   唯一支撐著他,沒讓他在一見面就合不來的人面前示弱的,就是天生那股愛逞強的不服輸心態。   平靜下來!嗯,他相信自己至少在表面上沒有動搖。看著男人走近自己,他發覺自己得仰起頭來才能看著他說話。   亞海有著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但這個有著連女性都比不上的美艷的男人,顯然比他高大許多。   他竟得仰頭仰得脖子都發酸了才能對上他的雙眼,亞海覺得自己嘔死了。   在他眼前站定,男人用那雙找不出喜怒哀樂的銀灰色眸子掃過他的臉。   「接不接自然是由你自己決定,不過為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你就要猶豫這麼久,看不出你還真是懦弱。」   失禮而令人惱火的目光冷淡地看著他,辛辣挑釁的言詞卻輕易地點燃亞海的怒火。   「什麼!?」   一進門不分青紅皂白就劈頭侮辱人,這傢伙以為自己是法國總理嗎?   他從沒見過這樣妄自尊大、傲慢無禮的人,更沒想過這種目中無人的傢伙還當真存在這世間。   混帳東西!   和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完全相反,男人出口的淨是充滿挑釁的言詞。   亞海恨不得一拳揮過去打爛那張俊美的臉孔,那張臉明明面無表情,卻不知怎地就是讓他有種被嘲笑的感覺。   可是仔細一想,他覺得自己如果動手動腳,不就和眼前這個擺明了要來惹是生非的王八蛋一樣了?   重重地咬了咬牙,亞海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牙關相磨所發出的聲響,但他只是惡狠狠地瞪著他,對他來意不善的評斷未加以反駁。   他並不是無言反駁,而是無法開口。   就目前的狀況看來,他要是沒緊緊咬著牙關,只怕早對眼前的人揮拳相向了。   當他的緘默是默認,男人再下一句重話:「當然,如果你對自己的能力沒信心的話,就乖乖離開,沒人會說什麼的。」   可惡!   這傢伙還真將得寸進尺一詞發揮得淋漓盡致。   被個第一次見面的人說成這樣一無可取,又不知所以然地受到挑釁,修養再好的人都無法忍受的,更何況是亞海這種個性衝動的人。   「我接!」賭一口氣似的,他不假思索地大叫回去。   這男人算什麼東西!   將幾乎要暴跳如雷的積怨化成正面的動力,亞海壓根兒沒注意到自己已經主動往陷阱裡跳。   對於他這情緒驅使下的一時「失言」,中年律師興奮得立刻呈上文件要他簽下,一進門就處處找他麻煩的男人則是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是嗎?」他聳了聳肩,「不過你接不接反正都與我無關。」轉過身去,他若無其事地走出這個被自己搞得火藥味十足的房間。   第二章   「該死!混帳!媽的!」   亞海嘴裡喃喃念著所有能想到的詛咒。   自己是人笨蛋!   都幾歲的人了,還會因這種無聊的挑釁而失去理智!   雖然很後悔剛才因一時的衝動而答應繼承,但悔不當初原本就是人最容易犯下的錯誤,事到如今也不能出爾反爾,所以他只能懊惱地接過眉開眼笑的律師遞上來的文件,邊罵自己邊簽下姓名。   活了二十四年,這是他生平最大的危機。   「赫因斯茲先生,我再重新自我介紹一次。」先前已贏得亞海好感的男人此時向前一步,「我是裡司。康沛,是沉醉夜色的經理,也就是管理人,在此感謝您願意接手這家店。」   「呃……」覺得剛剛情勢失控讓在場人見笑的亞海,在冷靜了會兒後更覺得自己丟盡了臉。「哪裡,對於店裡的事我什麼都不懂,才要你多多幫忙。還有,請你叫我亞海就好,我不大習慣讓年紀比我長的人這樣稱呼我。」   「那麼,亞海,從今以後就請多多指教了。」   裡司帶著微笑伸出手,亞海見狀也連忙騰出手來,兩人做了個契約成立的握手致意。   「也請你多多指教。」他的笑容很僵硬。   說實在的,像這種商場上的禮節讓他相當不習慣。   身為計算機程序設計師,他的工作就足整天窩在計算機前,唯一的夥伴除了計算機還是計算機,根本毋需和活人有所交際。   然而,就眼前的情勢看來,為了這份非自願得來的工作,他得開始學習如何跟他人交際應酬了。   啊!真討厭,這種事他原本就不擅長的。   在為自己黯淡的前途哀悼之際,他當然忘不了那個害他掉入這一團亂的人。   「對了,剛剛那個自大驕傲又臭屁的傢伙是誰?」   看他似乎在這裡來去自如的樣子,應當是這問俱樂部的相關人員吧?   這間清幽的書房位在俱樂部裡,外觀看起來雖像書房,實際上是俱樂部負責人的辦公室。   因此,他推斷那個一開口就讓自己恨得牙癢癢的男人,該是這裡的員工。   想起他而無表情地挑釁自己的模樣,一股憤怒與不甘的怒火便從腳底燒至髮梢。   他這輩子還沒遇過初見而就和自己起衝突的人,他是第一個。   最初,他雖為他超乎塵世的外貌所懾,一時忘我她盯著他瞧,但怎麼也沒料到藏在那蜜糖外表下的性格竟是如此惡劣。   噢,好吧,就當他一見面就死瞪著人看是失禮的行為,或許因此惹惱了他也說不定,但他也不必開口就諷刺損人吧!   再說,以他那種長相,想必早已習慣被人以驚艷的目光凝視才對,幹嘛因為他的注視而看他不順眼?   想來想去,這八成就是身為中國人的外祖母以前對他說過的,什麼「八字不合」之類的原因吧!   嗯,下次見到外祖母時記得要問詳細點,看這句話真正的涵義為何。   雖說擁有中國血統,但若是不仔細觀察,要發現他是混血兒並不容易。   髮色瞳色全黑的法國人並不算稀奇,但只要細看,就會發現亞海同他兩位兄姊一樣,有著比一般法國人更深邃、更神秘許多的色彩。   亮如高溫下才能形成的黑曜岩般的瞳孔,閃耀著不輕易妥協的堅定,而那頭漆黑如被、削得整整齊齊的短直髮,襯得他那身和西方男人有些不同的微黑肌膚,更是充滿一種異國風情的魅力。   發怒讓他近乎麥金色的臉龐泛起紅潮,但仍不失一位能輕易迷倒法國女性的青年才俊。   「他是……」清楚地感受到兩人間的波濤洶湧,裡司頓了一下,但還是盡職地說明:「牠是沉醉夜色的首席Host,名字叫冰緁.督鐸。克勞蒂爾,個性雖然有點冷漠,不過那卻是他最大的賣點。」   冷漠?   連個最基本的自我介紹都不懂的傢伙,一進門就處處找人麻煩的混帳,除了表情之外倒看不出他哪裡冷漠。   那個無禮、傲慢、莫名其妙的自大狂!   「等一下,你說他是……首席Host?」   「是的,排行第一名的紅牌。」   還以為自己聽錯的亞海不由得抬起臉來求證,但得到的答案卻讓他瞪大雙眼。   他原本想,那傢伙最多不過是俱樂部裡的工作人員。   雖說他的確擁有一張足以讓女性為之瘋狂的俊俏臉孔,但牛郎又不是只靠臉蛋吃飯,應該還有八面玲瓏、從善如流的交際手腕才對,像他那種冷淡又高傲的人,是不可能在這行生存的。   事實卻與他的想像有很大的出入。   「那種個性會這麼受歡迎?」   真是個很大的震撼啊!   現代的女性是不是有被虐狂?那種驕傲自大的男人哪裡好?   就算他現在對這項事實存疑,但在裡司隨後的說明中,他雖不想但也已得知這個冰冷而傲慢的男人究竟受歡迎到什麼地步。   ***   夜幕低垂、星月爭輝,屬於黑夜的戲碼,才正要開演。   沉醉夜色的夜晚,依舊如往常一樣光華絢麗,身著華服的男男女女談笑風生,在高貴典雅中隱含著一絲輕鬆的氣氛。   今晚是亞海正式接任負責人,成為沉醉夜色店長的第一天。   懷著忐忑不安和被趕鴨子上架的心情,他站在裡司旁邊,一面觀察並學習經營和應對的方法,一面將自己介紹給俱樂部的經典會員們。   這是獲得承認的最快快捷方式,卻也是最困難的關卡。   「噢,你是赫因斯茲先生的小兒子嗎?」   才寒暄結束、捏了一把冷汗目送財政部長的輔佐到裡邊的房間,一轉身,竟然是他中午在電視上看過的議員。   「是的,我是亞海。讓。凱提尼。赫因斯茲。過去家父承蒙您照顧了,今後將由晚輩竭誠為您服務。因為我還很生疏,如有什麼怠慢或失禮之處,就請您大人大量地給予指教。」說著不知第幾回、快讓自己舌頭打結的交際言詞,亞海可以感覺到緊張的冷汗早已流滿自己的背部。   「呵呵。」年約五十的男人淡淡笑了下,絲毫不覺得身為一名議員,到這種地方光顧有何不妥。「赫因斯茲先生真是有個出色的兒子。」   「哪裡,您過獎了。」   「那麼,議員大人。」裡司先對男人深深一鞠躬,適時結束這段對話,「蘿絲琳已在A8房恭候您的大駕,祝您有個愉快的夜晚。」   微微發福但仍體態健朗的中年議員在一名侍者的帶路下,滿意地往指示的房間走去。   對著男人離去的方向微微點了下頭,亞海內心不禁又是一個大大的歎息。   才一天而已他就快撐不住了,那往後那數不清的日子該如何是好?   不安地吞了口口水,藉著貼住西裝褲的動作拭乾掌心冒出的汗水,他仍是不得不抬頭挺胸地接待來賓。   他今天才知道,雖說沉醉夜色是花街上的俱樂部之一,但它有一個其它俱樂部沒有的原則——   會員必須遵守自製、禮貌的規定。   或許是因這是間以高尚為訴求的俱樂部,而會員也都是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因此即使是花大錢來此消費的顧客,都是毫無怨言地默守不對Hostess(女接待,意似女公關)們動手動腳的原則,因而在這裡工作的女公關幾乎未曾有外流的現象。   只是喝喝酒、聊聊天,就這麼度過一個夜晚。   剛聽到這件事時他簡直難以置信,因為跟那麼漂亮的女人在一起,男人不可能不起邪念的。   至少,在他見過店裡所有的Hostess後,他也沒自信自己如果和其中之一獨處,加上又喝了點酒的話,真能坐懷不亂。   不過,或許是因為來此消費的顧客除了想輕鬆一些之外,還夾雜些面子上的問題吧!所以他倒沒聽見哪位女公關有被騷擾的投訴。   想著想著,那位害他不得不往火坑裡跳的元兇赫然朝他迎面走來。   他好想立刻上前賞他幾個拳頭,打一場洩憤的架,可是現在是上班時間。   手好癢……看著西裝筆挺的冰緁.督鐸。克勞蒂爾走過來,亞海卻只能咬緊牙關,壓抑住揍人的衝動。   私怨就要私底下解決,眼前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完美。   不知是沒知覺還是刻意忽略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怒氣,就站在他旁邊只有一支尺距離的裡司,神色不改地對走過眼前的男人道:   「冰緁,C5,安達利爾小姐正在等你。」   「知道了。」   腳步雖然未曾緩下,但他確實是在瞥了一眼微皺眉頭瞪著自己的亞海後,才舉步往指定的包廂走去。   「這混蛋!」亞海不由得壓低聲音咒罵一聲。   「您有什麼話要說嗎?」一旁的裡司隔過頭問。   「呃,沒有。」他慌忙地搖搖頭。   他絕對、肯定是故意的!   定定地瞪著冰緁的背影,他實在很想追上前去踢他一腳。   才第二次見面而已,他究竟哪裡惹到他了?那動不動就充滿挑釁和譏諷的眼神跟態度是什麼意思?   像那種男人倒底哪裡好?居然是店裡的第一紅牌?來這裡消費的女人都瞎了嗎?   才這麼想著的時候,亞海背後突然傳來幾位正花大廳談天說地的女客人的對話聲音——   「啊!是冰緁耶!」   「嗯,他總算出現了。」   「那就是沉醉夜色的冰山美人嗎?這個外號真適合他。」   「對呀、對呀!」   「冰山美人……再也沒人比他更合適這個稱號了。」   「嗯,那種又冷又艷又酷的感覺,真的是貼切得嚇人呢!」   「可是要約到他很難的。」   「我一個月前就預約了,可是好像還得等上很長一段時間。」   說話的女孩穿著一身連亞海這種跟名牌無緣的人都看得出來的高級貨,語調有些無奈,但仍難掩興奮地道:「但只要每天來,就一定有機會見到他的。」   「所以妳才這麼勤勞,連著一個多月天天報到?」   「沒辦法嘛!人家……」   沒機會再聽下去,亞海忙著以僵硬的笑容接待下一批來客。   這樣說來,冰緁還真是這家店的財神。   光是這群為了遠遠看他一眼而來喝喝酒的女性顧客,就將近占每天收入的十分之一了;在這間有著近五十名男女公關的店裡,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看樣子,就算他再怎麼討厭那傢伙,也絕對不能對他怎樣。   要是弄得不好,他一個不高興走人的話,說不定沉醉夜色就要從此走入歷史了。   因此,雖然事實上他很想就這樣把這家店關了,可是自尊上他是絕不容許自己做出這種丟臉的逃避行為。   ***   好不容易捱過這漫長的一晚,亞海覺得自己的臉已經笑僵了。   不習慣的事做起來果然費力,他向後倒在三人沙發上動彈不得。要是待在計算機前,他坐上一天一夜都不會嫌累。   唉!好想回軟件公司工作喔,在這裡他根本感覺不到歸屬感。   隔行知隔山,這種服務業本來就跟設計工作大相逕庭,不論是本質還是其它,根本完全扯不上關係。   隨手抓起裡司交給他的一本厚厚的資料,其中包括營運狀況、員工基本數據、還有一些瑣碎的東西,那密密麻麻的字看在他眼裡是有看沒有懂。   雖說剛開始會有些混亂是避免不了的,但他本來就對這行沒興趣,才會跑去讀計算機軟件工程的呀!   在沙發上翻轉過來,他把肩膀頂在扶手,拿著數據的雙手向下垂,雙眼無神地盯著地板。   「這工作根本就不適合我嘛!」他喃喃念著。   冷不防地,一道低沉而帶笑的聲音在他頭上緩緩響起——   「怎麼,才一天就想放棄了?」   「哇——」他嚇得手一鬆,原本拿得好好的厚重數據本應聲落地。   他嚇得只差沒直接從沙發上往下跌,而這還要感謝他是用趴著的姿勢。   抬起頭來,他看見最不想見到的人。   搞什麼鬼!這傢伙走路沒腳步聲的嗎?   「不想幹的話沒人會勉強你。」自在地往和他趴臥的沙發呈直角的單人座椅上坐下,冰緁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句香煙和打火機。   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亞海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我可不想聽害我莫名其妙接任的人說這種話!」   「我害你?」點燃一根煙,並深深吸一口後,冰緁才抬頭,挑起一邊眉看著暴跳如雷吼著的亞海。   這裡是俱樂部所在的大樓最上層,一整層樓都設計成跟高級飯店的總統套房一樣豪華的房間。   平時主要是店裡的負責人休息用的房間,必要的時候也可以暫住在這裡,因為樓下數層即是俱樂部,對於必須經常為了一些有的沒的事務而待到很晚的店長而言,這是一個很方便的暫住之處。   不過,之前他已從裡司那裡得知,這裡有一半是父親送給店裡招牌,也就是冰緁的別屋,因為俱樂部的工作是到午夜一點才打烊的,為了怕他疲勞過度回程時發生事故,特地把這間房間送給他供他休息。   所以只要他想要的話,隨時都能上來這裡休息。   不愧是第一把交椅呀!亞海心裡半帶嘲弄地想著。不過他記得裡司也說過,冰緁很少會到這裡來,所以他才放心地進來。   怎麼知道才第一天而已,自己的醜態就盡入他眼中。   真的覺得事情不是用「嘔死了」三個字就可以形容的。   「我們現在才第三次見面吧?」不知他心中的波濤洶湧,冰緁又抬了抬眉,「你倒是說說我害了你什麼?」   這傢伙抬眉毛的樣子,像極了一個老是在惹他生氣的朋友。   那個朋友也和眼前一臉無辜看著他的男人一樣,是那種光是站著都會引女人著迷、讓男人嫉羨的人。   說到換工作一事,他覺得唯一的好處,就是讓他脫離那個動不動就惹毛他,卻又不自知的奇怪朋友。   「害人的人當然不會記得自己做了什麼事。」他哼了一聲。   冰緁又吸了口煙,然後將只燒了三分之一不到的於在煙灰缸上燃熄。   將有型又寬大得令人嫉妒的背往後輕鬆一靠,他兩手靠在沙發的扶手,絕美的唇色微微挑起,漾出一絲讓那張端整得彷彿人偶的臉龐添上生命力的笑容。   「如果你指的是接手這家店的事……」他怎麼可能不曉得他那露骨的憤怒是怎麼回事,但看他明明心不甘情不願,卻又咬牙逞強的神情,可真是一種無上的樂趣。「那可是你自個兒的決定,別把責任往他人身上推。」   「你——」這傢伙!   明知道他在不爽什麼,他卻還在裝傻!   什麼樣的環境,竟會造就出這極爛性格?   「不想做卻又愛逞強……」他又看了他一眼,帶著讓他看了不由得一肚子火的淺笑,「這樣你還能怪誰?」   「你說什麼!?」   亞海右腳向前踏出一步,以居高臨下的角度斜眼瞧著端坐在沙發上的男人。   亞海並不是準備打架,而是下意識地想藉此威嚇一下對方。   可惜的是,那個一手撐住下顎回看自己的男人,仍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甚至可以說壓根兒不把他當對手。   這種人真的很討厭!   情緒雖然處在盛怒中,他們不得不承認,冰緁真的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   和那張不論從哪個角度欣賞,都是特別訂做的高級小牛皮製沙發有種相當搭調的整體感,而和這間處處由名家設計的典雅套房更是合宜得不得了。   這可不是每個男人都能擁有的特質。   眼前這傢伙就連蹺二郎腿的模樣,都有種難以形容的高雅。   像他,就有自覺自己實在不適合待在這間奢豪得過火的房間裡。   可能是從小生長環境的因素吧!雖說他有個慣於活在這種世界的父親,但他和兩位兄姊畢竟都是由出身中產階級的母親在一般環境下帶大的。想著想著,亞海陷入沉思中……   第三章   有趣地看著原本似乎準備開打的亞海在向自己逼近一步後,就停下動作突然陷入沉思的模樣,冰緁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微笑。   幾天前得知自己的老闆準備換人時,說實在的,他並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雖說他之所以踏入這一行,並因此而平步青雲,可說是完全得助於前一任僱主,但說實在話,他對誰來做這家店的負責人是一點興趣也沒有,也不打算效仿其它幾位同事,對這事從頭打探到尾。   對他而言,這是個相當無聊的世界,若非恰好讓這間俱樂部的老闆相中,延攬他到此工作的話,他想自己現在還是和兩年前一樣,整天無所事事地在街頭閒晃,就等著日出日落而已。   生命,真是太無聊了。   對於從小做什麼都能輕易成功,未曾嘗過失敗經驗的冰緁而言,因那副上天的偏愛所給予的完美外貌,和一顆伶俐而靈活的頭腦,讓他不論做什麼都無往不利,想要什麼也都易如反掌折枝。   無論做什麼事,他只要花一成的努力,就能獲得十分的成果。   在他身上,「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這種訓詞是不適用的。   這樣順暢的人生對許多人來說該是怎麼也求之不得的,但這種無論正看或倒看都是康莊大道的光明未來,他卻覺得乏味。   簡單來說,就是「太容易」這麼一句話讓他覺得無趣。   毫無挑戰性,自然也找不到讓他熱中的事物,在他人看來是一帆風順的人生,對冰緁而言卻只是索然無味的日子。   太陽升起又落下,每天二十四小時如出一轍的生活他實在是過膩了。   在覓不到方向的生活中,他原是覺得就這樣恍恍惚惚,過一天算一天的日子也無所謂,但如果能有點改變也是無妨。   可是即使到俱樂部擔任Host,他仍找不著任何能引起他興趣的事物。   起初之所以進入這間店,只是純粹想打發無聊日子,並看看是否能在這兒找到一些新鮮的東西。   然而,縱使他很快就成為沉醉夜色的第一把交椅,每個絢麗到令人眩目的夜,在他看來還是一成不變的單調。   他仍舊對什麼都產生不了興趣,自然也未曾對任何事物有所執著。   要他花心思丟對顧客獻媚他可做不到。   剛開始他也懷疑過以自己這種性格,怎會被看上而受邀進俱樂部工作,當時他曾很明白地告訴老赫因斯茲,自己是絕對沒辦法像時下的牛郎一般,為了業績而拚命對顧客甜言蜜語或者笑臉迎人,更沒辦法勉強自己和藹可親的去接待顧客。   但極力延攬他進入這家店的老赫因斯茲,只給了他一句話你只要維持你原來的樣子就付了。   要是因此砸了你的店招牌我可不負責。   當他哼笑一聲這樣回復時,老赫因斯茲只是淡淡笑著,並說對於自己看人的眼光信心十足。   不管當時這些話是否為場面話,總之他就是答應了下來。   在進到這家店後,他才曉得沉醉夜色原來是一間頗有歷史的特殊俱樂部,客方因清一色是有背景的政商名流,包括俱樂部風格在內的整體素質一直居高不下,在這條有著各式各樣店面的花街上,沉醉夜色仍是固若盤石地穩居龍首。   而他這愛理不理的個性,出乎意料地受到女性歡迎,著迷於他那冷漠而寒酸態度的女人更是多如天上繁星。   他從來毋需對顧客鞠躬哈腰,也不必費心地察言觀色,更不用擔憂一個不留心會觸怒來客。   不高興的時候他可以一句話都不說,甚至明顯地擺臉色,即使如此,他依舊穩坐沉醉夜色的首席Host.   這樣冷淡的待客態度還能莫名其妙地竄升到這一行的頂點,最後更是獲得「冰山美人」這個外號,在許多牛郎的眼中看來想必是不可思議也不是滋味,但冰緁壓根兒就不在乎他人的眼光。   他很清楚自己的魅力何在。   只要用那雙冰冷得幾乎會反光的銀色眸子,施惠似地給指名要他陪伴的女性一眼,她就會不白禁地為他神魂顛倒。   這工作太輕鬆了。   日出日落。仍是什麼都沒改變。   生命仍舊一樣無聊,直到兩天前他遇見即將成為自己新任僱主的男人,他才覺得很好玩。   看著他站在一群人當中為接不接手沉醉夜色一事掙扎不已時,他就忍不住上前逗逗他。   只不過語帶挑釁地激他兩句,都已經出社會的男人居然就幼稚地接下他的挑戰。   想必他事後一定很後悔吧!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能讓自己感興趣的人。   幾個鐘頭前,在俱樂部裡瞥見正為了新工作奮戰中的亞海時,他又忍不住那般衝動,半帶趣味地「刺激」了他一下。   果不其然,那瞬間氣得快冒出火花的眼神,讓他擔心他會不會一時不顧身處何處,當場暴跳如雷。   想起當時的情形,冰緁在心底又竊笑了下。   微微朝左上斜睨的銀灰色眼眸中,含著明顯的戲謔。   ***   「年紀不小了還這麼衝動,」他一句話將陷入沉思中的亞海拉回現實,帶笑的口吻明顯有打趣和挑釁的意味。「你是欠缺鈣質嗎?」   「什麼?」   一時無法理解他話中的涵義,亞海瞇起雙眼問。   那彷彿深海中蘊育出來的黑珍珠瞳孔,微瞇起來的模樣原來是這個樣子。   像是在欣賞從沒見過的希罕珍寶似的,水銀色的雙眸定定地鎖住那知夜色般的瞳孔。   他不是沒看過深色的瞳孔,事實上身邊不少人都擁有近乎黑色的雙瞳;但他還是第一次發現,像他這樣黑得會閃耀光澤的。   「你不曉得?」繼續剛才的話題,他挑挑眉道:「聽說缺乏鈣質的人容易神經緊繃,也很會亂發脾氣——」   「誰亂發脾氣了?」亞海忍無可忍地打斷他的話。   本想靜靜聽他要說些什麼,保持沉默果然是錯誤的選擇。   好心的解釋被中途截斷,冰緁沒回口,只是深深地看他一眼,給了句讓人想不火冒三丈都難的建議。   「你應該多攝取有鈣質的食物比較好喔。」   「哼,要你多管閒事!」亞海果然當場爆發。   可惡!才開工首日就出師不利,他真的做得下去嗎?   先不說跟一堆有頭有臉的政商人物交際就快讓他倒胃兼發昏,現在又跟店內的首席Host合不來。   他還當真跟服務業犯沖吶!   「還是忍太久了?」猝不及防地,冰緁又冒出這麼一句。   「忍太久?」他聽得憧這種沒頭沒尾的話才有鬼哩!亞海不明所以地對他瞪眼,皺起眉頭問:「什麼意思?」   「聽說你原本是做軟件設計的,那種工作不是必須整天窩在計算機前,其它什麼事都不能做嗎?現在突然要你改變環境,到這種處處充滿活色生香誘惑的地方,我想你該不會是之前累積過久,現在一起爆發——」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亞海再次大聲打斷他的話。   什麼累積?什麼爆發?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用純得近乎無雜質的聲音吐出猥褻的言語,那種惡意的笑容和初次見面給人的印象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怎麼會以為他冰冷得像個人偶?   「你不知道嗎?忍耐過度也會讓情緒不穩,導致脾氣暴躁——」   「你夠了沒!」   「對了,今天我聽到有個女性顧客很高興換了個新負責人,還直說你是她喜歡的那一型。」亞海的怒吼似乎一點作用也沒,冰緁仍自顧自的說著,「怎麼樣?沒人規定負責人就不能接客,要不要我幫你介紹?」幾近透明的眼中閃著惡作劇似的銀色光芒,好整以暇的態度擺明了就是不懷好意。   前天那種覺得他彷彿寒月般冷漠無情的印象早已一掃而空,現在在亞海眼裡,只覺那冷艷的外表根本就是他的偽裝!   這傢伙……   他完全可以肯定,他跟他果然是八字不合。   雖然才做一天就下決定是不智的行為,但亞海幾乎可以確知自己應該是快做不下去了。   個性上本來就排斥這種行業,加上接手這家店是在被趕鴨子上架的情況下,勉為其難的態度根本無法支撐下去。   還是窩在計算機前面,跟一堆程序奮鬥的生活適合他。   恨不得能就這樣撒手不管俱樂部的事,亞海猛地旋過身子,大步邁向房間旁的整片落地窗。   從透明的窗子看出去,是巴黎夜半的街道。   雖然店家均已打烊,櫥窗卻仍亮著燈火,而立在道路兩旁一排排整齊的路燈,更是讓巴黎的夜色在寂靜中有種奇特的熱鬧。   凝視著黑夜的點點繁星,和巴黎城區的不減燈光,以及間或一閃而逝的過往車燈,他的心情總算稍微平穩下來。   只是這份平和沒維持太久。   驀地,背後傳來一道刺耳的聲音——   「怎麼,你想逃嗎?」   仍然是充滿聖潔、高尚,相當適合傳道的純淨音質,若是不去管發言的內容,光聽這嗓音的確很引人遐思。   清澈而深邃,彷如發言者本人給人的印象一般。   不過,亞海現在不會再上當了。   在那看似無慾而冷漠的冰麗外表下,藏著以戲弄他人、觀賞其反應為樂的超級惡劣性格。   但有件事他實在想不通,和他相處有一段相當長時間的店經理裡司,為何會說他個性冷漠?   「逃?」他不悅地回過頭,給了擺明挑釁他的男人一記白眼。   見他總算將目光移回自己身上,冰緁咧嘴一笑。   「我看你好像快受不了了,才第一天就弄得精疲力盡,我懷疑明天你能繼續來上班嗎?」他頓了下,像是要加強自己的論點似的,「俱樂部的負責人可不是好當的呢!」   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被瞧不起,亞海的火氣一上來,就把前一刻的沮喪給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當然可以!」   走到一直保持優美坐姿的冰緁眼前,他鬥志滿滿地瞪著他。   「負責人要做的工作可多著呢,憑你這極半路出家的外行人,能撐住這家店嗎?」冷冰冰的銀眸微微一瞇,浮現一抹相當樂在其中的微笑。   真是奇怪!看著他今天不斷放送的笑靨,亞海不解地想著。   雖說今晚看到的淨是玩弄人的惡質微笑,但他原來還是有表情的呀,光看前天和他見面的情形,是絕對無法相信這個男人會這樣笑容可掬的。   不過眼前的重點是,他絕不讓這傢伙看輕自己。   「咱們走著瞧!」   像是在宣告自己的能力,亞海下顎一揚,不服輸的眼神閃閃發亮地睥睨著文風不動的男人。   形狀姣好的薄唇一抿,冰緁笑意加深地回視眼前好強的黑眸。   看來他還可以玩上好一段時間呢!   「那我就等著看你何時會撐不下去,捲鋪蓋走人。」   「你等不到那一天的!」亞海立即反駁。   就算拼了這一口氣,就算會撞得頭破血流,他都要咬牙挺下去。   要是讓這個讓人火大的傢伙看扁的話,他不就對不起前天咬著牙、把心一橫簽下這張「賣身契」的自己了?   ***   瞪著白紙上用黑字登記著的數字,亞海險些沒摔下椅子。   今天是他成為沉醉夜色負責人的第二個晚上,很幸運地,又是順利而無意外的一晚。   結束因不習慣而快累得半死的交際工作,他拖著疲軟的身軀回到大樓最上層的附設套房,把西裝外套隨手一扔,又直挺挺地倒向昨晚當床睡的沙發。   他滿喜歡這張軟硬適中的沙發,睡起來比他在公寓裡的床鋪還舒服哩!   說到公寓,他已經有好幾天沒回去了。   為了早一天摸熟俱樂部的營運狀況,他從接手沉醉夜色的那一刻開始,就沒離開過這棟大樓。   這幾天來,為了弄憧一些基本的問題和應酬狀況,就已搞得他一個頭兩個大了,回到套房裡也沒心情再去注意文件裡那一排排令人眼花撩亂的文字。   不過不想看也得看,要是一直逃避下去的話,不就正好讓冰緁說中,他根本就做不下去的事?   想著無論如何也要讓他另眼相看,或者至少緘口說不出話,他才重新拾起裡司一開始就交給他的店面數據。   不看還好,一看之下,他才曉得世間果然是貧富差距懸殊。   翻開厚重得必須用兩手扛的數據本,第一個映入眼簾的是剛加上去,記錄得條理分明的昨夜顧客賬單。   這世界的貧富差距怎麼那麼大呀?就算法國長久以來是走資本主義路線,也不至於這樣離譜吧!   陰沉沉地盯著眼前的數字,他簡直有些不敢置信。   在沉醉夜色一晚的花費,差不多等於他在軟件公司一個月的薪水。   他的收入算是水準之上了耶,卻只是剛剛好夠付在這裡找一個Host或Hostess陪一晚聊天加喝酒的費用而已。   好可怕,這個世界果然和他先前的生活環境有著天壤之別。   「唉……」   「你歎什麼氣?」   冷不防地,他最不想聽見的聲音又在自己頭頂上響起。   這傢伙怎麼又來了?   猛地抬頭瞪著這位不速之客……嗯,這樣說好像也不太對,因為這層樓有一半的房間是他專用的。   可是,裡司不是說過他很少會用到這裡,所以他想他昨晚既然來過了,今天就應該不會再來了才對,怎麼曉得事情會那麼湊巧。   此刻,亞海一直線的思考模式還沒猜到他再三出現的原因是因為自己。   走向房間裡附設的迷你酒吧,冰緁回頭看了眼半躺在沙發上的男人。   「要來點波本嗎?」   「啊?」   腦袋裡的數字還在嗡嗡作響,他反射性地愣了一下,沒料到卻被冰緁誤會了他的意思。   「你該不會是那種堅持滴酒不沾的人吧?」他對著他皺皺眉頭。   波本……波本?啊,他是在問自己要不要喝酒啊?   「呃,當然不是。」   每每在完成一道程序後,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跟同事到酒吧裡小酌一杯,講好聽是為了搞賞自己的辛勞,其實就是有點貪杯。   但幸好,他這方面的自制力一向很強,從來沒喝醉過。   拜託這個傢伙雖然很不甘心,但他一站到那個迷你酒吧前就被琳琅滿目的瓶瓶罐罐搞得頭昏眼花,壓根兒找不出自己想品嚐的東西。   「那就麻煩你了。」   語氣中的勉強意味有些明顯,也不知冰緁究竟有沒有聽出來,但還是順手替他弄來一杯遠遠就飄著酒香的波本。   第四章   「你剛才為什麼歎氣?」一手將酒遞給他時,冰緁一邊逼問。   「謝謝。」亞海接過盛了一半波本的酒杯,心想不道謝有違做人之本,才勉為其難地點頭致意,沒想到同時又被逼問之前歎息的因由。「沒什麼事啦,只不過有點訝異……原來真有人花錢如流水,而且還不只一、兩個。」   「那是當然的。」難得沒跟他唱反諷,冰緁啜了口香醇的波本,「不然你以為那些政客整天奔波為的是什麼?難不成還真是為了法國人民的未來?還不就是想玩玩這硬擺架子又擺闊的一擲千金遊戲。」   聽他的口吻明顯輕蔑前來光顧的政商名流,但這些人可是沉醉夜色的主要客群呢!   他甚至記得,今晚指名點他的,不就是一名女議員嗎?   雖然認識才沒幾天,但亞海可以從其它人的談話中,和冰緁本人的言談舉止間得知,他這個人不但冷漠冷酷、傲慢又我行我素,而且還是一個眾所周知的自我主義者;像這種人,讓人實在很難想像他會以什麼樣的態度,去伺候那些他明明瞧不起又厭惡個半死,卻是來此消費的顧客?   這一定要有相當的心理建設,否則做不到吧!   感覺到他好奇的目光,冰緁又淺嘗了口手中的酒後,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問道:「怎麼了?」   「呃,沒有。」自己的注視有這麼露骨嗎?「我只是有些驚訝你會這麼說,因為這些人有很多不都是你的主要客源嗎?」   「那又如何,事實就是事實。」   「那你還真能忍耐,要擺低姿勢服侍那些你不怎麼喜歡的人很不容易吧?」   他從鼻孔裡哼了雨聲。   「誰呀?」   「啊?」   「誰會擺低姿勢去伺候那些明明連自己都管不好,卻還想插手國政的人?」   「咦?」   「我的意思是,我可從來沒對她們輕聲細語過。」   看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亞海反而險些說不出話來。   「可是她們不是顧客嗎?不是有那種……以客為尊的道理?」   「那不適用在我身上。」他冷笑一聲。   亮麗的灰銀色瞳孔一閃,襯得那高潔而深遠的透明音質,在房門關上的小型會客室裡,有極不可思議的迴盪效果。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他現在的模樣,和亞海之前所認識的冰緁首段相當大的落差,他總覺得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被他那歪埋給說服了。   「這樣不會降低顧客指名的意願嗎?」   「她們要來不來是她們的事,我可沒精神去管。」將杯中最後一點琥珀色的液體飲盡,他從脫下外套的上衣口袋裡掏出香煙。   顯然地,對於那些為他神魂顛倒的顧客,他是完全不看在眼裡。   煙霧在眼前逐漸裊裊飄升,亞海只能視若無睹、張口結舌地瞪著。   即便如此,他還是俱樂部裡任何人都動搖不了的首席紅牌。   他真的搞不懂都會女性聰穎的腦袋裡,究竟是被下了麻藥還是什麼東西,竟然對一個個性這麼欄的男人情有獨鍾。   「這種個性……真虧你還能待在這個業界。」   冰緁馬上回他一個「你說這什麼話?」的表情,好像很意外他會這麼認為。   「關於我性格和工作的問題,員工數據上不是寫得清清楚楚?」   「咦?」   他根本連一頁員工數據都還沒看。   本想傻笑裝蒜矇混過去,但那鎖住自己一舉一動的反銀色眸光利如刀鋒,不擅撒謊的亞海只好承認:「我只是……還沒看到那裡。」   「那你的基本修養還不夠,至少要掌握一點從業人員的資料,不是身為負責人的你最基本的責任?」   適合傳道的聲音說起這種話來,讓亞海有種被訓斥的感覺。   但他的話並沒有錯。   都已經第四天了,他卻還對自己手下的工作人員一無所知,的確有失身為僱主的責任和義務。   可是這話由冰緁口中說出,他不知怎地就是一肚於氣,更別說是虛心接受。   很想把資料本一扔掉頭走人,但那雙緊緊盯住自己的銳利銀眸彷彿準備在他投降時,洋洋得意地說:「看吧!我就曉得你撐不下去的。」   他絕對、絕對不讓這傢伙有囂張的機會!   拚死他都要咬緊牙關熬過去,而且一定要做到讓他啞口無言。   因為這份決心,原本有點想逃避的念頭當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在三人沙發上坐正,將那本厚得嚇人的機密數據往膝上一擺,翻到員工數據那一部分,開始認真地細讀起來。   首頁不用說,就是沉醉夜色的當家Host的相關數據。   冰山美人……嗯,之前他是有聽過別人這麼稱呼冰緁.   可是這不是很奇怪嗎?在一家有著Host跟Hostess的店內,冰山美人這種外號居然是由一名男性獲得。   唔,雖然他不否認,他的美是超乎性別的。   眼睛略過一行行整理得條理分明的資料,某一欄的登記引起他的注意。   這個出生年月日……   「喂!」   「幹嘛?」臀部靠在另一張沙發上,以輕鬆的姿勢站著的冰緁應了一聲。   「這些數據是不是登記錯誤呀?」   「不會吧!所有人都一一確認過的。」   「那……」愕然地抬起頭來,亞海兩眼瞪得老大,「你還未成年!?」   「對啊。」   聳聳肩,他不以為然地看著他受到驚嚇的表情。   騙人!   ***   亞海驚愕得合不攏嘴,只能呆呆地瞪著因他的訝異反應而猛皺眉的男人。   他未成年!?   就資料上顯示,他還差三個月才滿十八歲,所以現在站在他面前的,無疑是一個應該還在求學階段的孩子。   可是……   那種氣勢,那種只要一個眼神就會讓女人發昏、男人感到刺痛不已的魅力,說他未成年,誰相信呀!   那發育……除了十全十美這句話,他實在找不到其它形容詞可以形容,那副冰冷邪美、優雅成熟的外貌,以及存在感十足、架勢也遠遠勝過自己的氣勢,讓亞海一直以為他的年齡應該和自己差不多。   然而……未成年?   愣愣地面對這衝擊力過強的事實,他的腦海裡迴盪的字眼除了無法置信外還是無法置信。   他的呆滯似乎惹停冰緁不耐煩,冰緁直起身子搔了下髮際,走到他眼前蹙起眉心。   「這有什麼好訝異的?」   「我以為你應該至少跟我一樣大……」   「年齡這種事有什麼好在意的?」   在意?這不是在不在意的問題吧!   任誰在得知這樣沉著冰冷的男人在法律上竟然還未成年時,一定都會跟他有相同的反應。   「對了,你不是已經在俱樂部工作好一段時間了?」   忽地想起裡司提過,沉醉夜色的冰山美人長久以來一直是店裡的招牌,說到長久以來,應該不只是幾個月的事而已。   「差不多兩年吧!」   冰緁稍微頓了下,才給他答案。   兩年!?   這麼說……   「你十五歲就到這裡當牛郎了?」   「嗯。」   看他答得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亞海反而覺得自己好像太大驚小怪了。   「你不用上學嗎?」   「現在當然不用。」   「我是指兩年前。」   「Host是夜間的工作,你不曉得嗎?」   「可是那也太……」嚥了口口水,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光是想像一個僅十五歲的孩子,白天到學校求學,晚上卻深入花街工作,就讓人詫異得說不出話來了。   忽然,他想起裡司曾告訴過他,關於冰緁步入這行的經過。   聽說是父親發掘這個人才,並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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