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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の墮落 by拓人

天使の墮落 by拓人 第一章 眼前的一切……全是錯誤。 無神空洞的雙眼凝視著幽暗的房間,失去焦點的瞳孔裡,只找得到絕望的灰黯色彩。 身上披著純手工制的高級綢緞被單,這是男人身上僅有的遮掩。 蜷縮在足以容納六個成人的豪華銅雕大床一角,他相當高挺的身材,在此刻看起來竟是不堪一擊的脆弱。 偉岸的身形縮屈成ㄑ字形,彷彿受過特訓、近似特種部隊的結實有力身軀正不住地輕顫著,原本充滿英氣的劍眉蹙成一團,閃耀著強悍光芒的黑亮眸子此刻也緊緊閉上。 「嗚……」 痛苦,也許是生理上的,也許是心理上的,讓他在挪動自己的身體時抑制不了地逸出低吟。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拉緊身上唯一被允許保有的遮蔽物,冰川隼困難地想坐起身子,卻怎麼也直不起腰身;在經過一番掙扎後,他雙手撐著床鋪,上半身靠著床頭的刻花銅架,才能勉強支持住倚坐的姿勢。 麻痺感混合著強烈的刺痛,在他試圖拉直身體時侵蝕著他全身的神經,從頭頂痛到腳底,沒一處能逃過。 所有能顯示時間的東西,包括時鐘與手錶都是禁品,環顧四周能見到的也只有掛在牆上的波斯毯子,連一個能提供現在是白天或夜晚答案的窗戶都沒有。 因此,被禁錮在這裡的他,對時間已經沒了概念。 門鎖被打開的聲響讓冰川隼下意識地轉過頭去,厚重堅實、並特別加強過的實心桃花木門被緩緩推開,伴隨著門外不知是陽光抑或是燈光的刺眼光線出現在門邊的一名青年……不,這人臉上顴骨的輪廓看來尚帶些纖細的感覺,應該比床上的男人小上兩、三歲,明顯介於少年與青年間的曖昧階段。 不過,那挺拔高大具有模特兒完美八頭身的身材比例,則已經是不折不扣的男人身形。 將門輕輕在身後掩上,他掀開牆上的開關,二十來坪大的房間裡頓時亮起柔和得令人昏昏欲睡的燈光。 邁開優雅得彷彿會在空氣中留下殘像的動作,那走向床邊的腳步輕盈得幾乎聽不到任何著地的聲音,他在距離歐式大床約一尺的地方停住。 「感覺如何?哥哥。」 他並沒有刻意壓低嗓音,卻在房裡帶些幽深氣氛的藝術燈光襯托下,迴盪出一股不可思議的悠遠氣息。 然而,在這處處有意營造溫潤感覺的粉灰色系房間裡,精心蘊造的柔性氛圍似乎無法緩和房裡唯一聽眾的心情。 「哥哥?」見他沒回應,冰川泠再度向前跨出一步,並向他探出手。 那含著關懷的觸摸卻沒有接近目標的機會。 冰川隼盡可能地向後躲,閃過冰川泠伸過來的手,他恨極自己竟無法壓抑那股襲上心頭的恐懼。 「滾開!」 即使是逞強,他也曉得自己的聲音微微顫抖著;手緊抓住絲質的床單,他盡可能不要暴露出自己的害怕。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情形如何而已。」 沒讓他有繼續閃避的機會,冰川泠在床沿坐下,手一伸輕易地擒住一心想躲避的冰川隼。 「嗚!」 「你要是醒了的話,可以把燈打開呀!」無視他憤怒摻雜抗拒的眼眸,冰川泠輕柔的音調裡聽不出任何對他這無禮反應的不滿或氣憤。 「我不是告訴過你很多次,床邊的抽屜櫃上就有開關嗎?」 開燈? 那不過是讓他悲慘的境遇更加刺眼而已! 若一直待在看不清事物的黑暗之中,或許他還能暫時忘卻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慘痛遭遇;然而,只要扭開能照亮一切現實的燈火,所有加諸在他身上的慘況立即無所遁形。 在身體上,他無法靠自己的力量下床,甚至連移動一下,全身的肌肉都抽痛不已,尤其是那個地方…… 在心理上,他被共同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弟弟侵犯,即使兩人毫無血緣關係,但那種尊嚴受到完全摧毀的屈辱,是痛徹心扉得無法平復。 隱含著難以言喻痛楚的眼眸,直瞪著朝自己接近的弟弟。 不想被碰觸的決心,讓他即使忍住那刺入骨髓深處的痛也要閃躲。 只是,他的意願在此似乎沒有聲張的權利。 ※ ※ ※ 「你幹什麼?」 冰川泠冷不防的抓住冰川隼的腳踝,不顧他咬緊牙關的死命掙扎,硬是將他的雙腳往兩側撐開,讓他縱使有萬般不願也被迫形成大字型仰躺的姿勢,全身最不該讓人碰觸的部位清楚地暴露在冰川泠眼前。 「啊,果然受傷了。」 壓根兒不理會他的抗拒,冰川泠微微蹙緊自己纖麗的眉,聽似憐惜的語調裡卻沁了絲興奮。 沒漏聽他聲調裡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怪異亢奮,冰川隼除了拚命掙扎外,只能咬牙忍辱。 「夠了!放開我!」 「很痛吧?」緊抓住他雙腳的力道加重,並將之反壓到床上,「不但腫起來,也好像有點裂開……」 「我叫你放手!」 冰川隼試著想踢開那箝制住自己行動的頎長身軀,但那毫不放鬆的掌控卻彷彿在嘲笑他的白費力氣。 不過,即使沒了這箝制,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也無力做出比緩緩移動更大的動作。因為,只是試圖想掙脫那握住自己腳踝的手,稍稍地使了點力在被迫懸高的下半身而已,椎心的刺痛馬上席捲而來。 對於自己會這般軟弱無力,冰川隼儘管恨得牙關顫抖,也清楚自己對改變現狀無能為力。 「痛嗎?」 突然撫上他傷處的手指輕輕滑動,不疾不徐的動作帶來一種近似……他不願承認的快感痛楚。 「不要碰!」 身體下意識地一緊,冰川隼往後一縮,想避開那突來的輕撫;同時,他反射性地舉起被放開的左腳想狠狠將冰川泠踹開,然而左腿才朝上方稍微抬高,那刺入心坎的劇痛立即引來喘息似的悲鳴。 「嗚……」 「哎呀,哥哥。」冰川泠緩緩地搖搖頭,似是無奈地歎了口氣,「我不是說過,你『這裡』裂傷了嗎?」覆在傷口的指腹微微地使力了下,「這麼突然的粗暴動作,會扯痛傷處是理所當然的。」 責備似的低語掠過冰川隼的耳際,那含笑的語氣像是勸導孩子一般,也宛如在譏嘲他的自作自受。 連抽動一下都令他痛得死去活來,又聽到那粉碎他咬緊牙關的努力與最後一點自尊的輕笑,如波濤洶湧般的怒火燒紅了他的眼,也毀去他腦海裡僅存的那一絲自制力。 「你以為這是誰害的?王八蛋!」 然而,冰川隼的怒吼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只是讓自己的立場更顯得淒慘;冰川泠那比女性還適合用如花似玉來形容的臉龐,再度泛起一抹令人怒不可遏的笑意,而後他的嘴唇驀地貼上顫抖著的傷口。 「泠!」 羞恥混合著怒氣,冰川隼禁不住地逸出一聲慘叫,卻只是更加扯動椎心刺骨般的疼痛。 「當然除了我之外,還有誰有資格進到你的體內呢?」微微抬高下顎,冰川泠水眸一揚,「甚至在你身上留下這種記號呢?」 冰川泠吐氣如蘭,令冰川隼血液上衝得渾身難忍;然而真正讓冰川隼無法忍受的,是冰川泠話中毫不掩飾的自以為是。 「夠了!我受夠了!」冰川隼猛力地搖晃頭顱,「住手,泠!」 為什麼他必須容忍泠這種悖禮犯義又不合倫常的可鄙行為? 他試著想坐起身子反抗,卻被泠一個輕鬆的擒拿,身體驀地被一百八十度翻轉,形成臉貼床的俯臥姿勢;操控著他的大手又一使力,雙腿即被迫縮跪到胸前,臀部順勢地翹高挺向泠的方向。 「好痛!」 這一動扯裂了他未癒合的傷口,一道新生的傷痕鮮明的出現在那紅艷的柔軟上方。 「真是的,這樣不是只會平白加重傷勢而已嗎?」 加深那道未癒合傷痕的人明明是自己,但冰川泠的語調卻宛若在輕斥冰川隼的不識好歹。 強忍著從身體內部被撕裂的痛楚,冰川隼咬咬牙,回過頭喊道:「這還不都是你弄出來的!」 連轉動頸子這樣簡單的動作都會帶來難以形容的酸軟感,他實在不曉得面對眼前這危急的情況,自己該如何自處。 那宛如從體內最深處鑽出來的痛癢感覺…… 「唔,要是你乖乖躺著,我也不至於會這麼做。」 面對因自己而再三造成的傷痕,冰川泠只是聳聳肩,然後將一種冰涼的藥劑塗抹在冰川隼裂開的傷痕上。 「你幹嘛?」這個姿勢讓他無法看清楚狀況,冰川隼嚇得睜圓了雙眼。 「傷口放著不管會惡化。」冰川泠的手指按摩似地在傷口附近蹭動。 那怪異的感覺讓冰川隼禁不住渾身一顫。 「『這裡』要是怎樣的話,我也很困擾。」冰川泠又是聳聳肩。 「別說了!」 冰川泠毫不避諱的露骨話語讓冰川隼倍感羞辱地閉上了眼。 冰川泠毫不在意冰川隼的表情,逕自將指頭沾著的涼性藥膏全數抹擦在他發熱的傷處後,手指抽離約兩秒鐘後又再度回到原處,帶著另一劑感覺起來更加冰涼的軟膏,繼續那擾得人心浮氣躁又驚惶悚息的摩挲。 摩挲的動作不斷地反覆著,指尖的輕蹭和著藥劑帶來的觸感,強烈得令人無法不去理會。 不知該如何形容那種感受,冰川隼感覺到體內彷彿有數千隻螞蟻正在敏感的神經上爬行。 好難受,簡直要燒起來的火熱侵襲著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體內竄起癢得教人幾欲發狂卻無法動手去搔的痛麻。 「唔……」 「怎麼,這樣也有感覺?」 帶笑的口吻讓冰川隼的臉龐瞬間緋紅了,同時感受到自己的慾望益發不受控制的堅挺,被柔軟的手包覆住。 啊-- ※ ※ ※ 「住……手!」冰川隼喘息的阻止著。 「住手?」冰川泠清麗的嘴角勾起一抹輕狹的淡笑,「你說錯了吧?哥哥,你這裡……」手指惡作劇地微微使力,「好像並不這樣想喔!」 那柔軟的手毫無預警地一緊,瞬間帶來如同閃電一般戰慄而鮮明的快感,冰川隼忍不住逸出一聲尖叫:「啊!」 「這麼快就又想要,哥哥,你還真是淫蕩。」 彷彿掌握一切的優越淺笑掠過耳邊,冰川隼反射性地咬住下唇,恨死自己不聽使喚的身體了。 只是經過幾個白天與夜晚而已,他身體的每一個敏感處都已經被泠找了出來,並在上頭烙下印記。 就像循著某種曾經留下的痕跡,冰川泠在冰川隼身上的探索宛如已做過上百回似地熟練精準,總能輕而易舉地找出他最脆弱、最有感覺的地方,然後輕輕一撫或是一吻,就教他乏力臣服。 也或者說,只要冰川泠的手指及嘴唇滑過的每一個地方,冰川隼都能立刻感受到如燒傷般的灼燙。 他身上的任何一處,被自己無血緣關係的弟弟碰觸到,就感受到像是燥熱的焚風刮過似的痛癢難忍。 燥熱度隨著那柔軟的手的揉搓而迅速竄升,熟悉那烈火觸感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悸顫起來。 「放……手!泠!」 冰川隼雖試著想起身反抗眼前讓自己羞愧得無地自容的姿勢,然而冰川泠卻只是輕鬆地以手臂制住他。 雖然有著兩歲的差距,冰川泠的身高卻在半年前就幾乎追上了他,這項令人光火的事實在冰川隼的自尊上狠狠劃下一刀,再發現力道難以敵過他時,已經裂成兩半的尊嚴就像被拿到火堆上的冰塊一樣,產生無法修復的龜裂。 更不用說,當他親身體驗到一同生活了十幾年的弟弟竟對自己懷有這種不軌的慾望時,那僅存的一絲驕傲馬上像是被鐵錘打碎的細塵,只要輕輕地一吹,就連余灰都不復存在。 充斥在血管裡的情慾吶喊著想要獲得解放,尤其當泠的手指誘導似地上下滑動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全身的知覺皆衝向那一處,而有著空調的房間頓時猶如陷入熱帶雨林般的悶熱潮濕。 很諷刺的是,這被強迫引發的熱情,煽惑得他全身的血液皆流匯至腰部,讓身下的傷口起了發腫與裂開的刺痛。 「可是,你並不像不要的樣子啊!」 冰川泠仍是氣定神閒,並且以自信十足到足以惹火人的語調說著,他貪婪的眼神愉悅地看著被自己調教出來的敏感身軀。 意識受到佔領的冰川隼恨極自己像是發情期的動物一樣,只能配合著他的刺激搖晃身子,無力隨波逐流。 當那包覆住自己的手指用力一攏,他除了順他意地解放並喘息之外,就只能疲倦地癱軟在床。 早已累得疲憊不堪又帶傷的身體,再加上泠毫不留情的玩弄,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出現暈眩的徵兆。 將臉埋在尚未更換、沾著兩人情事證明的凌亂床單上,冰川隼寧可對現狀不聞不問,也不想目睹冰川泠是如何處理自己釋放在他手中的羞恥證據。 「對了,哥哥,我已經替你申請休學了。」 漫不經心的口吻彷彿在告知明天的天氣一般的輕描淡寫,冰川泠平穩的語氣裡找不到任何遲疑或愧疚。 「休學?」冰川隼猛地抬起頭來,對自己所聽見的事實簡直無法置信。 「反正事情都變成這個樣子,短時間內你也不可能去上課了吧?」 冰川泠一臉不覺得自己這麼做有何不妥地聳聳肩,舔了下自己的手指後,態度獨斷獨行。 「你太過分了!泠!」 「過分?」他輕蔑地一哼,「只是取回原本就屬於我的東西,哪裡過分?」 他非得想法子離開這裡不可! 聽到冰川泠這番我行我素到離譜的話,冰川隼知道,自己若打算有個正常的人生,唯一的方法就是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再繼續在這種地方待下去、再繼續留在這可恨的傢伙身邊,不久的將來,他一定會失去自我! 悲哀的是,他的想法從沒逃過冰川泠銳利的雙眼,只見他臉色一沉,和之前滿足的神情迥然不同。 「哥哥,你又在想逃走的傻事,對吧?」 冰川隼不語。 「你就算不肯承認,我也曉得的。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那是多麼愚蠢的念頭了嗎?」 即使對冰川泠的逼問,冰川隼一律選擇沉默以對,但他比誰都清楚,他是絕不可能瞞得過他的。 自由受到剝削、肉體遭受侵犯、意志被控制,只是十幾天的日子而已,他嘗盡難以言喻的痛苦。 而眼前,害他淪落至此的兇手,卻再三地出言警告他,要他別去幻想逃離這裡的可能。 他是做了什麼,竟會遇上這種慘絕人寰的境遇? 嗚…… 「你要我怎麼做,才肯永遠滾出我的生命?」 冰川隼椎心泣血的嘶喊,那顯然是已受過太多折磨的證明。 驀地,身體最柔軟而隱密的部位被異物侵入,冰川隼咬緊牙關,能用來抵抗一切的體力已被搾乾,這一刻只能靠著身體排拒外來物的本能,硬是緊繃住自己的身體,期待進犯者能知難而退。 只不過,他的願望自從被冰川泠帶到這個房間、壓倒在床鋪上的那一秒鐘開始,就從來沒有實現過。 「泠,住……手!」 「你問我如何才會離開你的生命?」 冰川泠揚高的語調夾雜著嘲弄與譏誚,伴隨著在他體內滑動的手邪佞地蹂躪著他的身軀與心靈。 「好傻的問題,哥哥。」冰川泠的唇綻出溫柔而殘酷的微笑,「你不是最清楚,不論你逃到哪兒,都注定……」 頓了下,他上前含住冰川隼的耳垂,輕輕一吮,「不管是前世,還是這一輩子,抑或是來世,你都永遠、永遠屬於我……」 「這種事……」那一波波撩動的快感與疼痛齊來,不願就此降服的冰川隼狠狠地瞪著冰川泠,「你想都別想!」 然而,無論他如何抵抗,不管他怎麼掙扎,從未…… 在他靈魂的記憶深處,清楚地曉得自己從來沒能逃離過他的魔掌。 第二章 十五天前。 好熱! 伸手抹去額頭上的汗水,弄到眼睛的不適感讓男人不禁皺眉。 強烈到令人無法抬起頭來的烈日,無情地吸乾所有能碰觸的水氣。 此刻並非正午時分,只不過是早上八點而已,然而那刺眼得讓人恨不得鑽入地底的熾陽,卻彷彿預告世界末日的大災厄即將來臨一樣,毫不客氣地狠咬著每一個曝曬在它之下的行人。 乾燥到幾乎快強行脫去一層皮的熱氣,更是無言地加強烈火向人們施以暴行的殘忍。 那幾乎將人燃燒起來的高熱。 盛夏的東京,向來熱得讓人幾欲抓狂。 尤其今年,那遠遠超過往昔的異常高溫,更是殘虐得讓人們的情緒時時處在失控的狀態之下。 「搞什麼呀!」數度拭去額角淌下的汗水,冰川隼忍無可忍地歎了不知是第幾回的重息。 擁有一副讓人聯想到馳風中的龍神才有的英悍外貌,他那瘦削的臉龐、精亮的瞳孔、銳氣的薄唇、端整的輪廓和凜然的氣質,搭配上高大挺拔且充滿力道感的身形,還有一種激烈野性的狂氣,在在給人和一般日本男人大相逕庭、鮮明到刺眼並無法忘懷的印象。 光是看著他,就令人有種被電波電到的感覺。 說他生來即具有一種霸主般的領袖氣質,是再適合不過的形容。 他並不想參加結業典禮,因為大學原本就不強制學生必須出席;不過,一大清早,他的雙眼不聽使喚地睜開後就再也睡不著。 一來就這麼待在家中也是閒閒無事做,二來幫忙家務的三名外籍女傭快中午才會過來,而他並不想和某人在家中獨處,所以結業典禮就成為最佳借口。 再說,身為弓箭社的社長,不在社團這學期最後的出席時間上露個臉,也似乎說不過去。 「早安,隼。」 一道清脆悅耳的男中音伴著肩頭上的輕拍引得冰川隼回頭,來人是他一個多月前才結識的轉學生。 「早啊,嵐月。」 外表清秀俊美,卻出人意料地找不到任何一絲脂粉味的沖嵐月,是絕對有資烙被稱作美男子。 走在路上,大家會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他,除了女人之外,亦有不少的同性。 只是以沖嵐月如此纖麗的模樣,卻和獷野的冰川隼這麼合得來,是繫上相當多同學嘖嘖稱奇的事。 不過人的緣分原來就不是可由計算而來的,兩人簡直像是多年不見的朋友般,立刻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 「你弟弟呢?今天居然沒黏著你,真難得。」 沖嵐月會問起泠的行蹤讓冰川隼有些訝異,因為自從他轉進這所學校,和泠就彷彿天敵一樣。 「最近泠不曉得在做些什麼,我也搞不懂他。」 提起和自己年齡相差兩年的兄弟,冰川隼自己雖沒注意到,但聲調卻不知不覺地僵硬起來。 和外型狂放的冰川隼迥然不同,冰川泠從一生下來,就因為那似花如玉的清麗長相倍受大家的寵愛。 和雖清麗卻稍嫌尖銳,如同帶刺薔薇的沖嵐月不甚相同,他就彷如……對了,在柔和光彩中下塵的天使一樣。 秀麗雅致、宛如用最上等的珍珠雕琢出來的肌膚,凝雪細緻、晶瑩剔透得彷彿可以滴出水來;一雙靈活水漾的美眸,若要相比的話,恐怕只有最頂極的黑瑪瑙能夠勉強抗衡;彷彿花朵一般嬌艷、似是彩蝶一般優雅,除了這些話之外,要找出適當的詞語來形容冰川泠實在不容易。 簡而言之,他就像是柔和的光芒形成的物體。 經常被人說是極端的兩兄弟,如此激烈的對比令人難以置信;不單是外表,就連骨子裡的性情都相去甚遠。 冰川家的大家長曾說過,長子擁有強烈的個性,壓倒般的氣勢無疑形同海潚,若是生對時代,八成會成為一代霸主;而次子則是文武雙全、溫和爾雅的好青年,彷彿和風一般令人心煦。 冰川隼還依稀記得,父親的姐姐愛子伯母曾說過他和泠,一個像是風中之龍,另一位則彷如光中之華。 但一直到兩人上國中後,他才由難得一本正經說有話要和他談談的父親口中得知-- 原來自己和冰川家毫無血緣關係,而是冰川夫婦新婚不久時收養的。 他真正的雙親是冰川夫婦的好朋友,但在他出生不久後即因一場飛機事故而雙雙喪生,他的雙親又因為私奔和所有家人斷了關係。 於是,不忍看弧苦伶仃、無依無靠的他成為孤兒,才剛從大學畢業並成婚的冰川夫婦毫不遲疑地收養了他。 即使真相有那麼點殘酷,但這麼多年來的共同生活卻是再真實不過;對冰川家而言,他並不是個外人;而在知悉自己的真正身世後,他也從未想過要改回原來的姓氏。 是否有血親牽絆無關緊要,不論從哪個方面來看,冰川隼已徹頭徹尾是冰川家的一員。 所謂養育重於生育,在冰川家可見到明證。 只不過,身為最明白冰川泠的「哥哥」,他絕不會用軟弱來形容他。 身為與他朝多相處的兄長,他清楚瞭解在冰川泠看似嬌弱的外表下,其實有著再堅定不過的性情。 雖然只小自己兩歲,但他一直以來總是沒弄懂過這個名義上的弟弟心裡在想什麼。 中學的時候,被校方喻為百年難得一見的天資躍級就讀的泠,在雙級跳上與他相同的學校後,就突然停止這種讓人眼紅的舉動;不管深覺可惜的師長如何勸說,他也只是微笑婉拒。 就這樣,兩人從中學三年級生活開始,一直以同學的身份並肩走到現在,已經是大學三年級。 上了大學之後,泠那被沖嵐月戲稱為「黏著劑」的行徑變本加厲,不但和他選了相同的科系,甚而連選修的科目都一模一樣;所以,兩人這三年來不可避免都是一起上學、一同下課。 ※ ※ ※ 在兩人共同上完這學期的最後一堂課,泠就經常跑得不見人影。不過他也懶得問他去向,反正這個大個人了,跑丟也是他自個兒的責任。 他八成是跑去哪兒玩了,三更半夜才回來吧,所以隔天都非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不曉得在做什麼呀……」沖嵐月低喃道。 「啊?」 「不過這樣正好。」 「什麼?」冰川隼不解好友的話意。 「結業典禮結束後,到我家去一趟吧!」 「有事嗎?」 冰川隼困惑地皺起雙眉,實在弄不明白他這個朋友跳躍似的談話。 「隼,暑假要不要到瑞典去避暑?我家在那邊有一棟別墅。」沖嵐月興致勃勃地道。 「那跟去你家有什麼關係?」 「來討論行程啊。」 已然決定並理所當然的表情讓冰川隼不禁莞爾,就像泠一樣,沖嵐月也有著和外表迥異的性格。 不知怎地,沖嵐月這種在某方面特別強硬的態度,卻絲毫不會讓人感到厭惡。 「而且,還可以順道躲躲煩人的傢伙。難得的假期不喘口氣也未免太辛苦了吧?」說著,沖嵐月對冰川隼調皮地眨眨眼。 會心的笑容讓冰川隼也不由得放鬆表情。 儘管才相識一個多月,但沖嵐月卻是他第一個交到能如此敞開心胸、無話不談的朋友。 他從來不曾在他人面前,甚至也未曾對雙親說過的秘密,在沖嵐月面前卻能毫無芥蒂地侃侃而談。 就好像這個隱藏在他心底多年的秘密,也是一樣毫不保留的向他吐露。 在外人看來,也許會認為他和泠是一對兄友弟恭的好兄弟,尤其他與冰川家毫無關係這一點更是加深這分印象,因為泠那黏著他的行為總是明目張膽,而仰慕他的神情也是到了過火的地步。 面對一個可說是找不出缺點、也從沒有因為瑣事而和他起過衝突、更不曾為了什麼和他有過一般手足間難以避免爭執的完美兄弟,照道理說,他的確是應該能與他和睦相處才是。 只不過,心情總難清楚界定。 他不曉得該怎麼說,面對黏他黏得緊的泠,有一種雖難以名狀、卻明顯是負面的感情不斷湧上心頭。 由他人的觀點來看,或許會說他這是一種complex的情結吧? 畢竟有著一個在各方面都表現完美的「本家」弟弟,被期待能有更好作為的「外道」哥哥總會不免有點不免有些不悅。 但冰川隼可以很確定地搖頭,排除這個可能性。 他對泠的反感,雖仍說不出一個所以然,卻能很肯定是他心底某一種與生俱來自我保護的本能。 若問到要保護什麼,他自己也完全沒有概念。 簡單一句話,從泠哇哇墜地的那瞬間開始,年僅兩歲不到的冰川隼,就有種……這麼說很奇怪也很窩囊,但確實就像老鼠看見蛇那種除了反感就只有恐懼、並一心一意想逃的心情。 只不過一家人的身份,讓他無可選擇地必須與他相處,更何況冰川夫婦視他如已出,他更是不捨傷了他倆的心。 縱使泠從來未曾對他這即使盡力隱瞞、偶爾仍會不由自主顯露出的厭惡在所的厭惡有所意見或微詞,他對他的感覺還是無法改變。 說不出原因的嫌惡連他自己都覺詭異,遍尋任何可能的因素,仍無法解釋自己這分弔詭的感受。 ※ ※ ※ 才剛到學校裡,冰川隼和沖嵐月就被盛大的人潮給嚇了一跳。 雖說兩人就讀的大學確實是日本國內頗富盛名、數一數二的大學,但單單一個結業典禮,又非人生重大節目之一的畢業典禮,照理說不致構成吸引外人參與,因為光是要求學生出席都很困難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向來對嘈雜的人群相當缺乏容忍度的冰川隼,對耳邊彷彿被蜜蜂飛行時的嗡嗡聲環繞時,沉著臉看向一副自在的沖嵐月。 「嗯,大概是有什麼值得一看的活動吧?」 「區區結業典禮有什麼好看的?」竟讓人甘願浪費時間來參加這個實在沒啥實質意義的典禮。 「這種事是因人而異的。」像是在安撫他不耐似的,沖嵐月微微地綻開一個笑容,走到他身後一步的位置,充滿仰慕的眼神實在容易引起他人的誤會。 從他轉到這所大學結識冰川隼的那一日開始,他就一直以這種充滿仰慕的神情看著他。 身為全國弓箭大賽的常勝者,冰川隼早已對他人毫不遮掩的仰慕視線習以為常;再說沖嵐月的眼神明顯不含惡意,因此雖覺得這種注視發生在朋友之間有些怪異,他也沒說什麼。 不過,有件事他較為難以接受,英氣逼人的劍眉不自覺地蹙起。 「喂,我要說幾次?你那喜歡走在後面的習性能不能改一改?」 剛剛還沒那麼明顯,所以他就當作沒看到,但兩人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中沖嵐月就落後他一步。 「沒辦法,這已經是我的習慣。」 沖嵐月的語氣裡沒有低聲下氣,也聽不出任何卑躬屈膝的意味,但他露骨的態度不論誰來看,都會覺得他似乎將冰川隼奉作他這生獨一無二的主子一樣,那崇敬景仰的神態一目瞭然。 「算了,你高興就好。」冰川隼終於不置可否地歎了口氣。 認識的這一個多月以來,他同樣的話題已經不曉得說過多少回,卻總被沖嵐月那淡淡的微笑輕易拒絕。 感覺奇怪但不厭惡,所以他也就沒對他這份可說是莫名其妙的頑強回以堅決的反對或拒絕。 然後,黑如檀木、亮如陽光的眼眸掃了下周圍。 也不曉得是不是錯覺,總覺今天校內的人比平時多了好幾倍。 冰川隼下意識地擰了下眉頭,轉過身子大步邁向和禮堂相反的方向--弓箭社團辦公室。 本以為場面會冷冷清清的結業典禮,沒料到校內外人士,包括學生或者家長親友,竟會如此踴躍參與,他頓時沒了擠身進入那肯定人滿為患的大禮堂的意願。 「走吧,這裡實在好吵。」 也許在社辦能清靜一點,冰川隼心想。 頭也沒回地逕自往前走,而他似乎確定自己無論如何做,沖嵐月都會緊跟在他身後,並且一定能理解他的想法。 「好的。」 沒讓冰川隼失望地,那如同山谷間的溪水一般清澈的聲音,沒有絲毫猶豫地清晰回復。 從沒想過自己這樣竹的態度與沖嵐月這自然而然的互動情形,竟會被學校裡的女同學私底下暱稱為「強悍霸主與他的俊美侍童」;但他要是得知了,恐怕也只會不屑一顧地嗤之以鼻。 他是不瞭解這群女同學腦袋裡在想什麼,也沒興趣去弄懂。 對著兩人逐漸遠離的背影,原本盡可能壓低的竊竊私語立即光明正大地浮上檯面。 進入弓箭社的沖嵐月雖不是社員,卻是個精明能幹的經理,而他總是和冰川隼站在一起,這可說是校園裡女同學們最期盼的畫面之一。 只是,當事人大概很難想像她們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吧! 「想到有好一段時間見不到這個畫面,一早的精神來源就這麼沒了,暑假那麼長做什麼?」一名女同學惋歎地搖搖頭。 站在她身旁的女同學馬上附和道:「對啊!早上要是沒見到這個畫面,我連吃早餐都提不起勁。」 幾名和她們圍成一圈的女同學也順勢加入談話-- 「不過,今天怎麼沒見到微光天使呢?好可惜喔!」 「沒見到天使大人怎麼行!我沒辦法就這樣去放假啦!」 「我也是!一想到得忍耐幾個月見不著他的日子,我覺得乾脆不要有什麼暑假或新年!」 「但都已經是結業典禮了,今天見不到的話,就得等到開學了。」 「ㄟ……那還要好久耶!」 「虧我還特地帶我妹妹來!不過,能見到這兩人就算是幸運的了。」 「說的也是,我本來還擔心冰川大人今天不會來學校了呢!他不是最討厭人多嘈雜的場合了嗎?」 幾個女同學仍嘰喳個不停,而她們口中的主角早已不見蹤影了…… 第三章 夜色裡的街道,看似熱鬧非凡的燈火下,隱藏著都會人們不欲人知的寂寞與貪念。 東京特有的繁忙生活步調讓人厭煩,必須和時間不停爭鬥的日子也教人在這種空氣下心浮氣躁。 婉拒沖嵐月邀自己留宿的好意,冰川隼快步往家中的方向前進。 這麼熱的天氣還是回家洗個澡、換件衣服比較舒適,雖說歸途的這段路仍是悶熱得要人命。 他不記得有哪一年的夏天比今年更熱了,像這種時間……他瞥了眼左腕上的金屬鏈表,時針指在十一點過去一些的位置,沒想到還是熱得幾乎教人發狂,絲毫沒有夜晚該有的清新涼爽,想必是歷年來最嚴重的酷暑吧! 煩死了!冰川隼心中暗咒著。 額上的汗水怎麼擦都擦不完,只不過是走個幾步路而已,沁入眼中的汗水就讓人禁不住更加心浮氣躁。 眼一抬,發覺家門口已不遠了,冰川隼趕忙加快腳步,希望能早一刻進到有著適溫空調的家中。 在地價高得嚇人的東京都內,冰川家位於高級住宅區世田谷的獨幢住宅,清楚地說明其良好的家境。 「怎麼現在才回來呀?哥哥。」 不帶埋怨、聽似幽怨的低沉嗓音在冰川隼一踏進玄關、並將大門在身後掩上的同時響起。 「泠!」屋裡沒開燈,冰川隼本以為弟弟還沒回來的。 就這幾天的情況看來,他這麼認定也是理所當然,誰教他總是不曉得在哪兒混到三更半夜才肯回家! 兩人的雙親因長年居處國外工作,偌大的家中除了兄弟兩之外,就只有負責整頓家務的女傭會在中午之前到來,晚餐左右離開。 從兩人上高中開始,就過著這種除了彼此,就只能與寂寥為伍的生活;回到寬敞明亮的家中,也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 在這種情況下,兩兄弟之間的羈絆若是較一般人來得強烈並不稀奇,但冰川隼著實想不通自己是怎麼著,竟對因寂寞而向自己尋求家人溫暖慰藉的弟弟,有種避之唯恐不及的恐懼。 這顯然與兩人無血緣關係這點無關,那無以名狀的畏懼就是會在泠以著詭異的眼神凝視他時油然而生。 他不會承認那種感覺是害怕,但也曉得自己並不願意面對。 「我到嵐月家去了一趟。」 與人相處向來隨和的泠跟嵐月不知為何就是交惡,天生犯沖讓兩人從見面的那天開始就以冷眼相待,夾槍帶棍的冷嘲熱諷亦如家常便飯般上演。 兩人高明的交際手腕不相上下,卻不知其中有什麼在作祟,讓兩人對彼此都看不順眼。 他知道泠討厭嵐月,討厭到連他的存在都難以容忍,而他像今天這種沒說一聲就跑到嵐月家的行為,更是泠無法忍受的。 但嵐月是他的朋友,他並不打算讓泠有置喙的餘地。 「沖嵐月是嗎?」那秀麗的眉心蹙緊了起來。 昭然若揭的嫌惡神情讓冰川隼不由得抓了抓髮絲,雖然是想安撫他,但也只得想法子轉移他的注意力。 畢竟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很多事情並非佯裝沒看見就能輕鬆一點。 「你呢?」冰川隼反問。 「咦?」 「今天怎麼那麼早就回來了?」 前不久都是不到夜深人靜不回家的人,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也難怪冰川隼心生訝異。 「因為事情差不多要辦完了。」 「哦!」冰川隼不怎麼想知道他口中的事情指的是什麼,也完全沒興趣探問,他只是應了聲就想回自己的房間。 「哥哥!」 聞言,冰川隼在心底歎了口氣,極不願意的轉過頭去,因為那聲呼喊中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強制,他若是不回頭,他便要追上前似的。 「幹嘛?」他並沒擺好臉色給冰川泠看,藉以清楚地表示他恨不得早早回房歇息的心情。 「你去沖家做什麼?」 「什麼?」 這種明顯帶著質問的口吻一點也不像作風溫和的冰川泠會有的態度,冰川隼頓時皺起眉頭。 「那傢伙不是好東西,哥哥,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他--」 不打算聽完他充滿惡意的話語,冰川隼不悅地伸手一揮,迅速打斷這惹得自己不快的對話。 「夠了!你不喜歡他是你的事,但嵐月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聽你在他背後說一些有的沒的。」 「可是,哥哥……」冰川泠向前跨出一步凝視著冰川隼,向來柔和的神情難得出現頑強的固執。 「我說夠了。泠,你要怎麼想是你的自由,但你沒有資格插手我跟他之間的事。」冰川隼的堅持也不輸他。 知道自己待沖嵐月的親暱態度是引起泠不滿的最大原因,但他並不覺愧疚,亦不準備安撫他。 很簡單的一個事實,對泠說不出口的話,他能在沖嵐月面前侃侃而談;在泠面前他只會感到困擾,面對沖嵐月他卻覺得自在無比。 「事情到此為止,泠。」 冰川隼撇下他,轉身上樓回房休息,然而卻無法甩開兩道筆直鎖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彷彿一張無形的羅網一樣。 「資格是嗎?」冰川泠低喃道。 那喃喃自語的語調,不知怎地,竟讓冰川隼起了一種自忠脊竄起的寒顫。 ※ ※ ※ 十四天前。冰川隼被弓箭社的學長硬是拖來聯誼,即使他擁有社長的身份,還是抵抗不了長幼有序的社會規範。 他歎了口氣,灌了口冰涼的啤酒藉以降心火,而坐在他身旁的沖嵐月臉色也沒好看到哪兒去。 一大清早,太陽才露臉沒多久,不想和冰川泠待在同一間屋子裡,冰川隼立刻起了個大早,也不管牆上的時鐘才六點不到地打了通電話,約還在睡夢中的沖嵐月出門繼續昨天未竟的討論。 在發覺沖嵐月還沒清醒時,知道自己打擾到他人睡眠的冰川隼原本打算掛斷電話;但在他準備收線前,沖嵐月卻急忙叫住他,並說趁此機會早些起床看看清晨中的東京也是不錯的選擇。 兩人約在地鐵站前的咖啡店吃了頓西式早餐,注意到冰川隼似有心事的沖嵐月並沒開口多問,只是默默地陪在一旁。 也許沖嵐月真的天生散發治癒他人心靈的氣息,也或許是他跟自己的磁場真的很合得來;在一頓早餐過後,冰川隼感到不可思議地發覺自己昨晚被泠搞得很糟糕的情緒逐漸平緩下來。 「四處走走如何?」 當沖嵐月提出這個建議,看看窗外耀眼陽光似乎挺吸引人的冰川隼,點頭決定了兩人的去處。 好死不死,他的心緒才剛剛撥雲見日而已,就碰上正準備和女同學到KTV唱歌的弓箭社學長。 「唷!你們來得正好。」 想利用兩人對女人無往不利的特殊魅力將這群素質很高的女大學生留下,三名弓箭社的學長說什麼也不肯讓宣稱兩人還有事要辦的沖嵐月離開,而早對眼前狀況厭煩的冰川隼則是臉色鐵青地一聲不吭。 最後,兩人仍是無法反抗身為日本人自小被灌輸的嚴格尊長道德規範,即使是萬般不願也只有從命。 不過,看著四個女同學全將注意力集中在冰川隼和沖嵐月兩人身上,對話也是圍繞著兩人打轉,相信這三個學長一定很懊悔自己當初幹嘛多此一舉,竟給自己找來這種麻煩。 擅於交際的沖嵐月心中雖頻頻歎息,但那張俊美得教女同學們著迷的臉龐仍是漾著微笑。 而從來不隱瞞自己情緒的冰川隼,則毫不掩飾地擺出一臉無情的冰冷,視若無睹地看著那一張張嘰嘰喳喳、似乎永遠講不累的紅唇,置若罔聞地任那一聲聲想得到答案的詢問掠過耳際。 在他決定起身走人的前一秒鐘,包廂的隔音門忽然被推開。 「不好意思,我來遲了。」 出現在門邊的是一個足以吸引眾人目光的嬌艷美女,流露出一股不同於其它四名女孩的不俗氣質。 房間裡的亮度彷彿登時增加數十瓦,明亮得教人睜不開眼。 「我是有那艷兒,請多多請教。」 她淡笑著自我介紹,目光瞟向將嘴巴張得老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的弓箭社學長。 三名學長慌慌張張地對她猛點頭後,已將前一刻的不快忘得一乾二淨。 「我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有那艷兒隨後將目光移往冰川隼的方向。 「冰川隼。」 一見鍾情,指的或許就是這種情形? 冰川隼狀似平靜地回答她後,對自己內心的騷動著實難以置信。 他並不是命運論者,也向來不相信命中注定這種似有似無的曖昧字眼,更不認為一見鍾情這種不合理的事情可能存在;但眼前的情形,除了那句陳腐的形容之外,還能找到其它適用的字彙嗎? 他的腦中驟然一片空白,心跳猛地加快速度。 有那艷兒似乎也有著和他相同的感受,他發覺她回視自己的眼神……是種無言的傳達。 就在此時,一直耐心對待女同學的沖嵐月倏地站了起來,像是想要奪回冰川隼的注意力似地搖搖他的肩頭。 「隼,我們走吧,還有很多事要討論。」 「什麼嘛!」發出反對兼訝異聲音的是坐在對面的女同學們。 「對不起。」沖嵐月立即安撫地對她們綻出一個抱歉的微笑,看得四人臉紅心跳,「我們本來就有節目的。」 「沖同學。」這回開口的人是有那艷兒,她絕艷的臉上正盈著一個不輸他的堅定微笑,「現在是暑假,事情總能擇期再談,不是嗎?」 「但我們原本就沒計劃要參加這場聯誼的。」 擅長交際應對的沖嵐月會擺出這種態度,讓自認對他有一番瞭解的冰川隼驚訝地挑高雙眉。 沖嵐月不妥協的繼續說:「我們只是被人臨時拉來,當時不好立刻拒絕而已。」 有那艷兒仍是漾著笑,「那也無所謂啊!暑假就是要多休息,更何況這麼熱的天氣,在KTV裡吹吹冷氣、唱唱歌也不錯。」 剛認識的兩人竟會毫不客氣地一來一往的說著,氣氛又明顯的暗潮洶湧,讓包括冰川隼在內的幾個人,都不由得愕然困惑地看著眼前自己明明很熟悉、此刻卻完全彷如另一個人的朋友。 ※ ※ ※ 不管沖嵐月當時在想什麼,總之在那之後,冰川隼終於找到機會和有那艷兒獨處,兩人僅相識一日即決定交往。 儘管相當訝異自己原來是個這麼羅曼蒂克的人,不過冰川隼不否認,他在她身上找到一種似曾相識的氣息;所以即使促成兩人交往的過程是這般快速,但也不至於有任何違和的感覺。 剛和有那艷兒通完電話,冰川隼滿心想著今天中午因有事而不得不先行離去的她。 但他仍有點不解,對於一個今天以前素未謀面的人,為什麼會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懷念? 「哥哥。」 驀地從轉彎處冒出來的低沉嗓音嚇了冰川隼好一大跳,高大的身影迫使他停下往廚房去的腳步。 「什麼事?」 「今天早上你去了哪裡?」 和昨夜一模一樣、令人聽了怒意橫生的質問語調。 聽到這種相當陌生的口吻,在來得及感到驚訝前,不快的感覺已率先竄入冰川隼的心裡。 「與你無關。」 稱得上頗愉快的心情因為泠的出現原就已降低一大半,再聽到他那存心惹火人的不客氣質疑,心頭已被點燃的火苗就像突然淋下一整桶最純的汽油似地狂燒起來。 但喉頭乾渴的冰川隼並不想花時間與他爭執,因此,他只是不悅地對他皺了皺眉頭,向後退一步換個方向走,想避開這個意外出現在眼前的路障。 「哥哥!」 冰川泠猛地擒住冰川隼的肩頭,堅定的口吻與有力的手勁,還有那不退讓的氣勢皆迫使他不得不看向他。 「做什麼?」冰川隼的口氣仍舊是冷得讓人覺得室內氣溫頓降十度。 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幾乎已習慣用這種口吻對泠說話,也許他並不自覺吧! 「你是到哪裡去了?」 冰川隼詫異地斜眼看著弟弟,他想不通他為何執著的追問這個問題。 從前,泠很少做出這種明顯會讓他感到不舒服的事,但是最近,他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總會對一些事煩人地追根究柢。 「我從來沒問過你的行動,你也不要干涉我的自由。」冰川隼扭轉著自己的身子,想掙脫他的箝制。 身為一家人,也許是為了打從心底接納自己的雙親,一輩子都必須和這個他光是見了都會感到渾身不對勁的弟弟照面,可是他最起碼有不理會他、或無視他存在的小小權利吧? 看著冰川隼連兄弟情面都不講的全然拒絕,冰川泠那雙攝人心魂的美眸透出一種從沒人見過的陰鷙。 「泠……」 他從沒見過泠這種眼神,在這一刻之前也不認為這個性情向來溫文儒雅的弟弟會有這種表情。 然後,冰川泠下一句出口的竟是和眼前的話題毫無關聯的逼問,而且單刀直入得令人光火。 「你什麼時候有了女朋友?」他瞇起眼看向他。 「什麼?」 「電話,是在和她聊天,不是嗎?」 冰川隼聞言瞪大雙眼,「你--」 才在想泠為何不著邊際地說出這個唐突的問題,但他作夢也沒料到會從那張彷彿與污事無緣的美麗唇瓣吐出這般的話語。 那是他從來沒想過的,也不認為這種事情可能會發生。 「聽你們的通話,好像今天才剛認識嘛?」 「你偷聽我的電話?」 瞠大眼眸看向絲毫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有何錯誤的泠,冰川隼的臉上浮現難以置信的神情。 家中的電話為了方便,在客廳、浴室及兩人的房間裡都分別裝設分機,可是兩人向來有著默契;在其中一人通話時,另一個人絕不會莽撞地拿起話筒,算是尊重彼此的隱私。 「偷聽?」令人心頭一寒的冷哼從冰川泠微微上挑的唇角逸出,而他毫不當一回事的聳肩模樣看了教人氣得幾乎吐血,「我不過是如往常一般想知道你在做什麼而已,我有這個權利不是嗎?」 「那就是偷聽!」 如往常一般?那就表示,泠這行徑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最讓冰川隼困惑並豎起警戒的,是泠那一臉自在安然的神情,彷彿這一切皆理所當然的樣子。 第四章 冰川隼不記得自己何時允諾過泠有這份「權利」,更不確定他所言的權利究竟包括了哪些內容? 「你想這麼說就這麼說吧!」 「什麼?」 「哥哥,你應該也曉得的。」 曉得?不,他不認為自己明白泠口中的權利或曉得代表什麼! 「我有知道你所有一切的權利,哥哥。」 冰川泠那吐著熱氣的唇欺上冰川隼的耳際,音量雖只比耳語大上沒多少,卻不知怎地竟讓他覺得是如雷貫耳的低語,他渾身頓時竄過一陣像是恐懼又彷如說不出是什麼感覺的電流。 「你不這麼認為嗎?」 那低醇的喃語又輕道,驀地在冰川隼血液中勾起一種莫名的騷動。 他努力想將突然湧現的怪異感受逐出體外,想不通那種無法形容也無法解釋的感覺究竟是什麼;不過在得知原來冰川泠是這麼自以為是後,他驚覺一味的沉默或不予理會並非最佳的辦法。 「我從來不曾這麼認為,泠。」冰川隼深吸一口氣,抬眼堅定地凝視著他,「以前不是,現在不是,將來更不可能這麼想。」 「不曾?」抿嘴一哂,那美得沒了人類氣息的笑容看得冰川隼不自覺地膽寒,「如果真是如此,哥哥,你最好……不,你實在應該從現在開始建立並習慣這種想法。」 那不容反駁的語氣、恫嚇威脅的眼神,冰川隼不得不懷疑眼前的人是否是他那個從來不曾與自己有過爭執、更別說是不曾對自己說過重話的弟弟?是被家族成員們一至認定、也被街坊鄰居和同學師長看重的那位溫文儒雅、體貼斯文、彷彿拂面春風般性格柔和的有為青年? 雖不曾真正瞭解他在想什麼,但他還以為自己是這世上最明白他的人,看來那不過是他的錯覺。 至少,在看見泠露出那種絕麗卻令人禁不住渾身一顫的表情後,他曉得自己錯看他了。 「你別再說些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胡言亂語行不行?」 站在眼前說著大話的彷彿不是他認識十多年的弟弟,他心煩地推開擋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身軀。 這一刻他已不想再去計較他竊聽自己電話的問題--不,與其說他不想,倒不如說他下意識迴避那可能駭人聽聞的答案,他只想早一刻趕緊脫離眼前這令人窒息的場面。 被他出其不意的一推,冰川泠的身形雖然稍微朝一旁傾斜,卻仍四平八穩地立定原處。 看著有意漠視自己、散發出拒絕氣息的背影,冰川泠並沒有伸手阻止他的前進,只是在他背後冷笑一聲。 「有那艷兒……」他的聲調冰冷得彷如置身北極寒地般,「為了你自己好,哥哥,我勸你不要再和那個女人有所接觸。」 忍無可忍了! 冰川泠挑釁,他選擇沉默以對;他強逼,他只好來個相應不理。 可是這樣的結果,只是讓冰川泠更加得寸進尺而已。 冰川隼猛地回過身子,憤怒的眼神說明他不打算繼續姑息他的我行我素。 「你到底說夠了沒?」 他的頭一抬起來,冷不防地對上冰川泠那雙深沉而略有所思的黑眸,忽地被一抹閃過其中的凌厲所震驚。 向來柔和得如同一片平靜大海的瞳仁,此刻正射出一道刺人的目光。 那是種痛切和渴望到讓人幾乎站不位腳的狂烈…… 相互的凝視只維持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冰川隼驀地領悟到冰川泠的眼神絕對有著超乎他所能想像的涵義,他不由自主地收回自己的瞪視,原本氣勢洶洶的態度也在不知不覺間緩和下來。 「哥哥?」 他那昭然若揭的態度引起冰川泠的注意,猝不及防搭上他肩膀的手掌似在預防他會臨陣脫逃的施以力道。 冰川隼身體不能自主地微微一震,彷彿磁石般吸附在肩膀上的手透過衣料傳來陣陣熱度,直逼火山洞口的高溫燒得那層薄薄的夏季棉布幾近要烙出一個五指形狀的窟窿;和認真注視著自己的那雙眸子一樣,帶來煩燥濕熱、宛如颱風要登陸前那種教人喘不過氣來的窒悶。 熾熱而直接,筆直專注而一心一意。 那是讓他不由自主想背轉過身子逃避的眼神,灼熱、露骨並咄咄逼人得教他全身發痛…… 他不曉得與自己生活多年的泠為何用這種眼神凝視著自己,這種只能以火熱激烈來形容的眼神。 明明是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兄弟,這一刻,泠卻讓他產生一股說不出來的恐懼感。 「夠了!這關你什麼事!」 在泠眼前示弱是他最無法忍受的軟弱,他伸手用力拍去那雙力道強勁的大手,他掩飾不住迅速湧上心頭的厭惡和懼意。 害怕,也許是他此刻心情的最佳寫煦。 這真的很詭譎。 從不曾因為任何事物而感到退縮的冰川隼,卻無法坦然地搖頭說他不害怕眼前的青年。 對他來說,泠一生下來就彷彿是他的天敵似的,即使他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孩子,也向來對他這個哥哥仰慕有加;但在他心底深處卻始終無法真心接納他,無以名狀的厭惡總是在他天真無邪地跑向自己時從腦海裡產生。 其實不論哪個人從哪方面看來,都能一口咬定冰川泠對他是既敬又愛,並且有份特殊的依賴,這是連冰川隼自己都否認不了的事實;然而,對泠的這份感情,不知怎地他非但無法有所響應,反而是避之唯恐不及,只不過兩人同屬一家人的現實是無法改變的,他只能在雙親面前演出和樂融融的戲碼。 而當雙親留下兄弟兩人到國外工作後,他這硬是撐起的假面具自然地逐漸崩潰。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甚至不記得自己上回是在何時對泠真心和顏悅色過。 「這當然跟我有莫大的關係,哥哥,你到現在還不能理解嗎?」 理解?冰川隼心忖。 泠說出口的話他十有八九想破頭也無法明白,更不認為他莫名其妙的話語值得自己花心神去弄懂。 「我受夠你這些沒頭沒尾的怪論了!」 說什麼他有知道一切的權利、而他必須習慣這種想法,冰川隼已經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說泠是有意裝神弄鬼,他還覺得事情可能比較容易解決,但他那種顯然是意有所指的眼神卻讓他感到渾身不對勁。 無論如何,他已不想再繼續進行這種毫無意義的對話。 冰川隼像是要明示自己這份意願似地大步邁開腳步走過冰川泠身邊,改變原本想到廚房找杯水喝的決定,朝客廳的方向走去,而在行經冰川泠身旁時手肘有意無意地擦撞他的手臂。 「別礙著我,走開!」他不悅地皺起眉頭。 「哥哥!」 冰川泠顯然不準備讓他就此遁逃,也不準備讓他逃避這個敏感話題地似的猛然攫住他。 「放手!」 被下手不知力道輕重緊抓住的上臂傳來痛徹心扉的疼楚,可一心只想盡快結束這令人光火談話的冰川隼卻無暇顧及這份痛楚,上身使勁一扭,狠狠甩開那教人發痛的箝制,頭也不回地快步朝通往二樓的螺旋梯走去。 本來想繼續話題而再三強迫他停步的冰川泠不知在想什麼,竟沒有做出任何強留他的動作。 即使如此,冰川隼還是能清楚感覺到背後那兩道直直盯住自己的執拗目光,彷彿強力膠一般久久不肯離去。 ※ ※ ※ 時間,似乎不如他想像中的充裕。 筆挺的身影倚坐在書桌前,冰川泠的雙眼視而不見的看向窗外。 不知何時外邊已到日落西山的時刻,金紅帶橘、璀璨如火焰的夕霞在無垠的天際蔓延開來。 被夕照染紅的片片雲朵看似近卻遠,隨著傍晚的輕風而四處飄蕩的紅霞將天空渲染出五顏六色而且色調不一的漸層,看得人既眼花撩亂又目不暇給,原本平穩的心情也跟著浮躁起來。 想著剛才在樓下發生的事,輕置高級檀木桌面上的手不知不覺間緊握成拳。 原來他是打算讓事情慢慢發展,畢竟按部就班的成功率向來最高,加上從過去的經驗,他明白操之過急最後就只有慘遭滑鐵盧,更是堅定他這回必須一步一步穩住陣腳進行計劃的決心。 然而,這份細心策畫的構想卻在一夜之間崩潰,原因無它,只因為沖嵐月這個男人的突然出現。 「沒想到他連這裡都追來了。」 下意識地以指尖敲打桌面,實心木質反彈回來的聲飽滿得令人驚訝。 冰川泠微微朝上方勾起的嘴角發出一聲輕哼,在自己都沒注意到之時,他那張原來如同花朵一樣燦美、彷彿天使一般高潔的迷人臉孔,蒙上一層只能稱作憎惡與嫉妒的烏雲。 那個男人…… 思忖之間,他的心中不由得湧起一股黑色的意念。 臉色一沉,他曉得過去十幾年來自己的泰然自若已如過眼煙雲般完全消失在空氣之中。 「還有,那個女的!」 一個沖嵐月已經夠他頭大,為什麼連有那艷兒都非得要出現參一腳呢? 厄運,果然是接二連三的。 秀麗的眉不知不筧中重重深鎖,未曾預想到的麻煩人物一一出現後,他清楚地曉得自己不能只是天真的等待。 他非加快腳步不可!敵人一個個地出現在眼前,他絕不讓曾經痛心過的遺憾再度發生! 接踵而來的意外事件打亂了他原先的步調,雖然整個事態的嚴重性已到令人堪憂的地步,但他這段日子來並非只是呆杵在一旁而毫無作為;該做的事他差不多都已弄好,該有的佈局他也幾乎安排妥當。 而時機,是必須等待的。 ※ ※ ※ 十二日前。 「哥哥,你在做什麼?」 不經意瞥見冰川隼的房門半掩,才從炎熱得幾乎令人室息的外頭回到家中,連一口水都還沒來得及喝就打算回房的冰川泠,困惑地停在他的房門口,打量著回視自己的驚愕表情。 「你忘了有敲門這回事嗎?」 停下手邊的動作,冰川隼的神情從愕然轉為不悅。 「門是開著的。」冰川泠靜靜地提醒他。 「那並不代表你就能大搖大擺地闖進我的房裡。」 冷得足以媲美冰天雪地的語氣,冰川泠記得他上回最後對自己和顏悅色是……四個月又十五天前的事,當時兩人正和回國休假的雙親共聚他們再度出遠門前的閤家晚餐。 他並不是現在才注意到,而是從很久以前,他就曉得冰川隼只有在雙親面前才努力擺出兄友弟恭的假像。 自從父母因工作的關係遠赴海外,將還在受教育的兩兄弟單獨留在日本後,冰川隼的態度雖然不是翻臉不認人,卻明顯將他當作透明人一般,對他視而不見到幾乎不聞不問的地步。 那並非是見了面不打招呼這種耍脾氣的冷淡,而是在感覺上徹底無視他存在的漠然。 即使他不曾深入探究,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受他排斥。 冰川隼或許容忍自己無論如何都堅持時時刻刻跟在他身旁的舉動,也忍受自己執拗強烈的凝視,卻也毫不掩飾的漠視自己的存在。 那是種無法以言語形容,卻能深刻感受到的冷酷。 若非他強迫自己習慣這種不理不睬的態度,心底也再清楚不過他這份冷漠是其來有自,他早已被他刺得傷痕纍纍。 沒錯,他甚至比一頭霧水的當事人冰川隼更瞭解他心中那份對自己產生的莫名恐懼和退卻是怎麼回事。 「你打算上哪兒去呢?」 冰川泠直接、犀利彷彿質問的口吻,聽得冰川隼忍不住激動起來,不想為了小事跟他翻臉而影響自己將出遠門的高昂心情,只是身側用力握緊雙拳的動作似乎對控制情緒完全派不上用場。 額角不知是因為被激怒或是感到不滿而頻頻抽動著,冰川隼還不至於寬宏大量到把兩天前的不愉快當作沒發生過,尤其當始作俑者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面孔逼問他的行動時。 他深吸一口氣,收回視線,低下頭繼續手邊整理行李的動作,沒去理會泠那看似挑釁的目光。 他很清楚,當泠露出這種眼神時向來是不可理喻的,要是被他牽著鼻子走起了爭端,只不過是平白浪費精力而已。 然而,他不予理睬的模樣立即引起冰川泠強烈的不滿。 「哥哥!」 冰川泠快如閃電的速度讓冰川隼一時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正將輕羽看夾克塞入行李箱的那隻手腕驀地被攫住。 「放手。」不慍不火的平靜聲調連冰川隼自己聽了都暗自嚇一跳,「你沒看到我在忙嗎?」 情緒顯然瀕臨崩潰,所以他很訝異自己的語氣竟能平穩得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 「你要去哪裡?」 這話問得又快又急,讓人很難將之和平時的冰川泠聯想在一起。 一向給人溫和沉穩印象,要不是親眼目睹,恐怕沒幾個人相儃處事穩健的冰川泠也會有失控的一面。 被緊緊扣住的手腕反射性地掙扎著,但他怎麼也擺脫不掉那像是磁鐵般重重吸附其上的大手。 可惡! 冰川隼只好不情不願地抬起頭正視那抓得自己腕骨發痛的弟弟,不過他的臉色並沒比他好到哪兒去。 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泠那股異於尋常的狂亂氣勢,那種不該在他身上發現的強棋,冰川隼不由自主地朝後方退了一步,卻分不清楚自己的舉動是出自於反射性的動作,還是那幾乎悶窒自己的強勢。 「我是要去嵐月他家在瑞典的別墅玩個幾天而已。」 他原本就不打算瞞他,也不覺得這事有何不可告知他之處。 要是讓冰川隼來解釋,他會說自己之所以有這種過度反應,全是肇因於泠那來得毫無道理的質問態度。 若不是前天他就著有那艷兒的事對他窮追猛問不說,還自作主張發表些擅作主張的狂言,其中甚至涉及他個人的隱私及自由;這兩天來他不會忽視他到這麼徹底的地步,也不至於在他只是想知道自己的行程時蓄意惹惱他。 或許的確有那麼一刻不想告知的念頭曾掠過他的惱海,但無論怎麼說,兩人身為一家人的事實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可能改變;即使有著再怎麼樣的不滿,出門前的報備仍是不可避免的。 「瑞典?」聞言冰川泠詫異地張大了雙眸。 「沒錯!這樣你可以放手了吧?我還有很多東西沒整理好。」 手腕用力一扯,這回竟輕易甩開那如同鐵鉗般牢不可破的束縛,冰川隼不由得驚訝地抬眼看著反應有些過度的弟弟。 「哥哥,你……居然瞞著我?」 冰川泠當然曉得自己和冰川隼之間的失和,可是他仍確信自己是這世上最能掌握他一舉一動的人。 怎麼會…… 眼前紊亂的狀況很明白地告知他一件事:今天他若是一個粗心大意讓沖嵐月有機可乘,那麼事情肯定又會重蹈以前的覆轍。 差那麼一點,他這次又要抱憾終生了。 不準備讓這種懊悔的未來有出現的機會,他曉得採取行動的時機已成熟。 「誰瞞著你?我只是還沒說而已。」一半是心虛、一半是不耐,冰川隼回答的語氣沒了之前堅定。 「何時出發?」冰川泠突然問道。 「什麼?」 「什麼時候的飛機?」 冰川隼實在弄不懂近來的泠在想什麼,那瞬間千變萬化的情緒讓他想跟也跟不上。 「明天晚上。」 那還來得及。 「哥哥。」冰川泠沒有一絲搖動的平靜口吻,在那緩和鏡面的平坦下,藏著他人看不出的重大決心。「在你跟沖嵐月到瑞典去度假前,先陪我到輕井澤的別墅去休一天假可以吧?」 也許仍然早了一點,但眼前的情況迫切,逼使他不得不將計劃提前。 「幹嘛突然提起這個?」 「這一點都不突然,哥哥,我們已經好久沒去度假了。」 如果說度假的定義是離開平日居住的住所,到另一個提供休閒的居所小住個幾天的話,那冰川一家四口的確有好幾年沒好好度個假了。 這幾回雙親回國探視兩人時都是來去匆忙,除了全家聚在一起吃幾頓晚餐並且話家常外,就沒有多餘的空閒出遊。 當然,兩兄弟都這麼大了,全家出遊這種集體活動也許並不大適合;但當冰川泠用著比平時更加強硬的態度提出這份要求,冰川隼愣了幾秒鐘消化他的強逼。 「時間這麼趕--」他喃喃地道。 「反正是明天晚上的飛機啊!」他的話被冰川泠打斷,「現在出發的話三點半以前就能到達,明天也只要下午出門就能趕上班機。」 「爸媽又還沒回來……」 「只有我們兩個不行嗎?」 那柔緩的語氣中帶著彷彿薔薇尖刺般的銳利,當中也隱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傷痛,不過對於後者,冰川隼相信這只是他一時的誤聽罷了。 自來,不論他怎麼找借口,泠都能輕易化解他的理由。 只有兄弟兩人的度假聽起來煞是古怪,但他也曉得任憑自己怎麼推諉,泠一但下定決心是絕對不動搖的。 深深歎了口氣,他可以繼續想出一千一萬個拖延戰術,同樣地,泠也能兵來將擋地化去他無數個借口。 在被衣物弄得一團亂的床沿坐下,冰川隼伸手將額前瀏海全數撥到後方;而在毫無意義的掙扎後,最後只能認命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第五章 「崇青,對不起,拜託你傳話給南麗跟巧盈,告訴她們從明天開始,包括你在內都不用再來了。」 避過尚在房中準備行李的冰川隼,冰川泠找到正在廚房忙著做晚餐的女傭,遞給她三個沉甸甸的薪水袋。 「泠少爺?」年約四十好幾、來自中國大陸的女傭崇青一時無法理解地看著年輕的僱主。 「短期內我跟哥哥都不會回來這裡,這是你們三人的介紹信和資遣費;還有,我已經和人力中介公司談過了。」 「啊,是要和隼少爺去度假嗎?」崇青笑問。 憶起早上無意間瞥見隼少爺在整理行囊,她上前表示要幫忙被婉拒,還在想隼少爺何必這麼客氣。 原來他是打算跟泠少爺一起出門啊! 「是的,這將會是一段很長的假期。」 「那您和隼少爺什麼時候回來?我們可以那時候再復工就好。」 這樣一來雖收不到那筆看來足足有半年份薪資的遣散費,可是能留在這間高級洋房工作是三人的希望。 最初,冰川家的女主人是希望來幫傭的人能較有衝勁及活力,因此人力公司派了二位全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一開始做起事來的確比之前年近六十的老太婆利落許多,後來卻因為一個可笑的「意外」而遭到撤換的命運。 原因無它,全怪這屋裡三位男主人太有吸引力,導致正處於情竇大開的年輕外籍女傭們根本就無心工作,最後甚至還在三更半夜私自潛入兩兄弟的房裡,想來個能回憶終生的一夜情緣。 下場不用說,自是被女主人革了職並被遣送回國,匆匆結束這段連當事人的冰川家兩兄弟想來還會啼笑皆非的單戀。 而後,中介公司又派來年齡均超過三十、並且是已婚的女子,想說這下子應該沒問題才對,卻又因為三人一碰到冰川家兩兄弟就無法專注在工作上,活像初戀的小女孩般慌慌張張,因而被辭退了。 最後,冰川家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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